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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广场舞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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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航空派黑丝短裙空姐参加袁隆平团队插秧引热议

青岛航空的空姐空少们穿着制服下地插秧一事引发网络热议。青岛航空今日(6日)回应称,这是公益活动现场临时设置的插秧体验环节,目的是推广海水稻,让大家珍惜粮食。 “中华拓荒人”插秧节活动日前在潍坊举办。插秧节上,青岛航空正式加入袁隆平院士团队发起的 “中华拓荒人计…

我在家时,每天早饭后,先去楼下乘凉。整个白天都热,只有早上有点儿凉意。一位老得几乎走不动的老头和我一样,也每天早上出来。他老伴会推来一辆小电动三轮,把他的助行器放上顶篷,两边用绳子揽住,带他出去遛弯儿。
一次,老太太摸到老头身上装了烟,生气地没收了,拍打他两下:管拿烟吗?老头太老了,老到不再适合抽烟的年纪。老太太打他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一高兴,口水就淌下来了。老太太擦了,又把卫生纸揪成一段段,叠好,塞到他手里。
回北京的前几天,没见老太太了。老头一个人出来。他居然能自己靠助行器往前挪。邻居开门扔垃圾,正碰见他儿子买东西,问起来,知道老太太病了。
回到北京,还没那么热。到了晚上,我在小区看广场舞。一位女士也看。她坐着轮椅。年纪不算很老,头发还没白。她丈夫头发白了,坐在轮椅右手边的长椅上。我没有表情,那位女士也没有表情。
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从舞池爬上来时摔了,没有跌倒,只是想爬上来,没成功,硌了肚子,停了几秒,哭了。舞池里的姥姥,走出来抱起她,搂在怀里,不停拍打,好像能拍掉疼痛。
女孩哇哇哭。旁边来了个人,拎着塑料袋。女孩扭头看塑料袋,忘了哭。看了会儿,回过神儿,瘪瘪嘴想继续哭,可是动力不足,也就放弃了。
我喜欢看广场舞。在家时,去广场,广场舞队伍很多。人最多的一队,领舞女人让我想起《红楼梦》的芳官。她长得没有芳官好看。发型像是宝玉让芳官冬天剃的那种——底下一圈削净,上面拢起来。可惜没到冬天,芳官就被赶走了。我不觉得那种发型好看。小时候,理发师傅常给我理“茶壶盖”,除了没辫子,可能跟这种差不多。
舞池里,除了领队,总有一两个跳得显眼的。动作幅度更大,更迅速。别人扭腰,上下身扭成钝角,她要扭成锐角。别人缓缓扭,她像格斗。前后左右攻击的样子。
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的人最瞩目。谁的行为尺度比一般人大,生活状态变得比别人快,谁就活得显眼。
看她们跳广场舞,好像她们的生活,注视她们的人生,然而面无表情,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们各自从哪里来,跳完舞要回到哪里去。不知道谁住的是四室两厅的大房子,谁寄居在地下室。她们总在每晚七八点钟,聚到一起,仿佛暂时成了一类人。等乐曲终了,又回到各自的地方。
《红楼梦》里,惜春很薄情,狠心赶走服侍她多年的入画。她对尤氏说,“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这让我想起《无量寿经》:“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或父哭子、或子哭父,兄弟、夫妇更相哭泣,颠倒上下无常根本,皆当过去不可常保……或时室家、父子、兄弟、夫妇,一死一生,更相哀愍,恩爱思慕、忧念结缚,心意痛着,迭相顾恋,穷日卒岁,无有解已……”
忽然收到一位学员微信:“王老师,打扰了。他搬走了。”说的是她前夫。婚是去年离的吧。今天夏天,搬走了。她下班回家才知道。有一篇作业里,她提纲上列了“孩子爸”。我看完说,文章里没写。她说写了,在倒数第二段。我又看。写到雨后停单车,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瞟了她一眼,像不认识一样朝原来的方向奔去。她想到赵薇的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还有一位学员,佛教徒。很绅士。我出过一篇题目,《我想如何度过余生》。太难了,没有人写得太好。他文章里有两句,我印象深刻,“其它计划呢,参加广场舞,考验一下脸皮子;交个女朋友,体验一下身心中类似学诚师父与大宝法王的纠结”。他也许是班里最年长的,五十多了。我觉得他的家庭和睦幸福。他前两次作业写得很好,很认真,后来写得少了。可能是忙吧。
小区的广场舞池里,只有一两位男士。跳得也不如女士。他们年纪都蛮大了。领舞的要年轻些,可也不是很年轻。年轻人都在对面——排队刷手机,等着领快递。
我也是年轻人。也有快递。但我没站在他们当中,我喜欢在这边,如果道路是一条河,我在他们的彼岸,看老年人跳广场舞。
我也喜欢看男士跳广场舞,尤其是孤伶伶的一个男士跳。在老家看到过。那个男人跳得不错。颇有韵律。但几乎没人跟他跳。我想拿起手机拍,又怕冒犯了他。也许担心是多余的吧。我在他的侧面站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这时经过一位拄杖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停歇,刚好挡住了他。
写作班里,很多中年女士。也有不少男士。男士到了后面,往往不交作业了。所以我印象深的,中年女士居多。或许我错了,按照联合国标准,应该叫青年女士,或者女青年。通俗地说,是娃妈。结了婚的男士女士,文章往往比年轻的姑娘小伙子写得好。颇有些留学的高材生,除极少数外,文章普遍不如有了婚姻家庭的人。个中缘故,我想我是懂得的。
忽然想,也许很多人,她们并不是来学写作的。她们只是各有各的痛苦。
就像我,也许没有那么喜欢看广场舞。可我总是天天来看。
左手边的女士要走了。她丈夫起身,拉着轮椅,缓缓倒退,挪下台阶。
大概那位女士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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