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战后南北韩面临分裂命运,以北纬38度线为分界,尽管同处韩半岛,两韩却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彼此虽长期视对方为仇雠,官方近期也无台面上接触,两国社会实际上暗中较劲。北韩屡屡挖掘地道、派遣间谍渗透至南方搜集情报,也多次传出被北韩绑架南韩与日本人的骇人事件,在1970至80年代尤其猖獗。双方挑衅的结果便是草木皆兵,一如台湾白色恐怖时期的反共氛围,南韩视共党份子为万恶渊薮,那些被南韩当局捕获的北韩间谍则自然被关入森严牢狱。
被譽為”南韓紀錄片之父”的導演金東元(김동원)前後共花費超過三十年拍攝的系列紀錄片《遣返》(송환,
Repatriation)與《第二次遣返》(2차 송환, The 2nd
Repatriation)這回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一併聯映。
2022年完成的《第二次遣返》是2003年《遣返》的续作,跟随导演视角,嵌入时代变迁——三十年来历经卢泰愚、金泳三、金大中、卢武铉、李明博、朴槿惠与文在寅等七任总统,进步派与保守派交互执政,两韩关系时而紧缩时而友好,民意也变动急遽。如今将此二部放在一起观赏,将给予观众完整脉络,也更能以长远视角理解议题。
“非转向”与”未转向”的政治战争
2003年完成的《遣返》事实上在1992年即展开拍摄工作,导演试图记录这些在韩战后被迫关入监牢的”非转向长期囚犯”,如何度过非人道的监狱遭遇,在当时保守的社会背景下着实是颇具争议的禁忌话题。
在北韩囚犯在南韩入狱后,皆会被司法机关分类为”转向”或”未转向”,即为”投诚与否”。”转向”囚犯能提早出狱并享有福利,”未转向”囚犯则将持续服刑。有趣的是,光是一个词汇即充斥烟硝味——南韩用”未转向”(미전향,
converts-to-be),北韩则用”非转向”(비전향,
unconverted),其中”未转向”一词其实暗示着”迟早会转向”,正展现南韩强迫所有囚犯转向的预想和意图。
片中一一出现的被摄者爷爷清一色都服刑三十年以上时间,他们有着各自入狱的原因,有人号称是北韩高阶干部,来到南韩收买知识分子,有人则只是载送特务的船员,但在南方他们都是一样的——赤色份子,是南韩社会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鬼怪。
经历过朝鲜从日本殖民解放,后因战争被迫分离对立,这些被贴上”间谍”标签的囚犯们,他们对北韩忠心耿耿,也对金氏政权深信不疑,甚至迷信民族主义至有些荒唐的程度,显然看不惯处处被美国势力左右的南韩国情,但抹去刻板想象后,他们其实也是一般人。青年时期被派至南韩出任务,被捕后再见天日已是六七旬,不变的是南北韩依然分裂,两国人民依然敌视,撇开意识形态,回首这些被时代扭曲的多舛灵魂,似乎也有些苍凉悲哀。
政府立场深深影响着社会氛围,例如,极端反共的朴正熙治理下,南韩社会充满视北韩为万恶渊薮的敌视,司法机关也无所不用其极强迫犯人”转向”,只为向北韩炫耀体制的优越。然而这种优越是虚无的,是禁不起考验的,更是缺乏自信的象征,在”我们最好”的光鲜广告牌下,布满一个个坑洞,背后是这些人被凿空的时间与人生。
望向这些度过三十年监禁生活起跳的被摄者,不禁怀疑究竟政治信念、意识形态真有如此重要到连自由也可抛?片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他们能够坚持或必须坚持的原因,在于强制转向本身的暴力性。他们在被迫转向的过程中,找到了必须抵抗的正当性和力量。不人道的暴力对待,诱发他们作为人的尊严和傲气,为了坚守自己作为人的品格,他们只能咬牙抵抗。”见此,我似乎也理解了一点他们为何坚持了。
纪录片拍摄十年间,世间物换星移,走了许多被摄者,仍在世的也正急速凋零,推动遣返运动彷佛和时间赛跑,当这些人一一凋零,是否就表示问题不复存在?他们的存在标志一个时代的荒谬,也提醒着那些问题依然存在。然而,他们有时却又像不合时宜的活化石,喊着过于苍白的口号,即使首尔路人途经他们,也不见得会瞥上一眼。
从”遣返”到”第二次遣返”
2003年的《遣返》看似有个美好结局,金大中政权下南北韩前所未见地友好,那些长期被困在南方的北韩犯人也终得以回家。片末他们回到平壤,接受英雄式待遇——前一天才是大多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间谍”,后一天摇身一变成为对抗美帝资本主义坚忍不拔的国家英雄,顿时充斥诙谐的讽刺性。
2022年完成的《第二次遣返》则纪录着2003年后那些未能成功遣返的爷爷们,仍致力要求政府遣返自己的续篇。众所皆知,2000年代韩国经历两任保守派总统执政,李明博(2008至2013年在任)、朴槿惠(2013至2017年在任)任内反北韩的立场让南北关系降至冰点——延坪岛炮战(2010)、开城工业园区关闭(2016)等冲突时有所闻。那些曾经被视作改善关系的曙光如今看来似南柯一梦,金大中和金正日花费数十年才走向彼此;然而仅需转瞬,一切便能倒退回原点。
南北韩关系恶化,亦即表示遣返日遥遥无期,直到文在寅(2017至2022年在任)上任后向北韩释出友好态度才出现转圜。2018年破天荒一连举行三次南北韩高峰会与美朝川金会,企盼被遣返的眼光干涸十余年后,又再度闪烁粼粼希望。
相较《遣返》,《第二次遣返》显然没有所谓的Happy
Ending,二十年来争取路如同走在一条不见尽头的隧道,每当远处出现微弱光线,却总是转瞬即逝,只是这些爷爷们都已届九旬,又怎会有另外二十年?
观看这二部片时,我一直想着,难道他们真心想被遣返回北韩吗?南韩的光明对比北韩的黯淡,可能都是我们用自身方式理解的误区,事实上许多怀抱希望投奔南韩的脱北者,长期适应了北韩社会的运作,不仅让他们难以拥有竞争力,更会因口音、生活习惯等根深蒂固的性格,遭受南韩社会排挤。
抛开意识形态对立,现实才是真正导致这些南韩”新住民”萌生回北韩的根源。一般脱北者即适应不良,遑论那些忠贞于主体思想的爷爷们,在他们眼里,数十年来备受敌视的标签化对待,与所谓”明明同为韩民族被迫分裂”的剥夺感,或许是他们一再坚持返回北韩的原因。
只不过,在这之中,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坚定。片中更让人注意的是其中一位爷爷,他曾一心回到北韩,却在确定可以遣返后优柔寡断,原来他在北韩的母亲过世了,在北方也只有自己的女儿。在南韩活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尽管大半都是在牢狱中度过,出狱后的生活也让他结交许多南韩朋友。对他而言,”家”是哪里,显得有些困惑了,也是这时我们才真正看见——意识形态褪去,底层的人性隐隐浮现了。
《困兽之网》里,误闯南韩的北韩渔夫
我想起南韩导演金基德2016年的一部电影《困兽之网》(그물, The
Net),片中来自北韩的渔夫因为渔船失去动力而意外漂流至南韩,没想到在当地先被当作北韩间谍严刑拷问,又被半胁迫要他放弃北韩家人投诚南韩。最后,当他终于回到北韩,却讽刺地又被当作南韩间谍对待。现实其实比戏剧虚幻,有时还更加残酷,在《遣返》与《第二次遣返》二部作品间尽显无遗。
南北韩议题一向是个提醒人”战争不远”的标志,在繁华文明旁是漠然失语的国界,国界两侧则是无尽的人伦悲剧。片中最常出现的话总是”等到统一那天相见!”,这何尝不是一句耐人寻味的心愿?记得《遣返》开头写着这样一句话——”献给已故的父亲和所有为促进国家统一而入狱的人”——令人好奇的是,这里的”国家”指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如困难重重的南北韩遣返路,难以等到明朗的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