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4月15日是巴黎圣母院大火过去整三年的日子。在一系列严谨的研究和论证之后，圣母院塔尖重建工程已经顺利按时进入了第二阶段；最近修复人员又在地下意外发现了14世纪棺木，由此而来的修复与发掘的合作问题，让圣母院再次被世界关注。

当年法国总统马克龙许诺将用五年时间完成重建，如今三年过去了，2024年它会如期重新开放吗？毕竟巴黎圣母院修复不只是法国的事情，也是全球古建保护的一个世纪案例。

主笔｜张星云

争议从未停止：现代的还是传统的圣母院？

2019年4月15日，火从巴黎圣母院的屋顶开始蔓延，最终在全世界的目睹下，巨大的火焰吞噬屋顶，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教堂塔尖在大火中倒塌。第二天，法国总统马克龙任命71岁的退役将军让-路易·乔吉林（Jean-Louis Georgelin）为重建工程总负责人，并许诺：五年后，圣母院将会完成重建开门迎客。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之后新冠疫情会席卷全球，乌克兰危机使各国剑拔弩张。

当马克龙许下承诺时，菲利普·维伦纽瓦（Philippe Villeneuve）也在现场。作为此前七年里巴黎圣母院的首席历史遗产建筑师，火灾发生后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此后的几个月里，他接受了大量的媒体采访，反复诉说自己大火过后痛心失落的感受。对维伦纽瓦来说，最糟糕的不只是大火造成的损失，还有人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火灾的起因了。

巴黎检察院在2019年6月委任三名专员负责司法调查，最终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存在犯罪行为。”排除了人为纵火的可能。到底是因为屋顶上施工的工人失误，还是安全服务系统失效，电力系统短路？人们很难在一堆灰烬中找到答案。

而此时的马克龙已将精力放在了下一步：大火两天后，他便宣布开启重建圣母院塔尖的国际建筑设计竞标。消息一出，全球建筑界都做出了反应，人们期待着巴黎圣母院现代化的屋顶和全新的塔尖。

2020年3月9日，一名男子眺望着修复中的巴黎圣母院

2019年5月，马克龙在爱丽舍宫会见了当年普利兹克奖新晋得主、日本建筑师矶崎新，此时他还抓住机会强调：维奥莱-勒-迪克（Eugène Emmanuel Viollet-le-Duc）设计并主持建造巴黎圣母院塔尖时29岁，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设计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时27岁，“我知道很多人担心我做的决定太过仓促，但我们应该相信当今的建筑设计师，以及相信我们自己”。

当然，也存在反对的声音，其中就包括维伦纽瓦，面对媒体，他多次毫不掩饰地表示，应该重建一个与以前一模一样的塔尖，这样才符合古建筑保护《威尼斯宪章》的规定。争议和讨论一直持续到2020年7月，马克龙宣布放弃以国际竞标方式建造现代化圣母院塔尖的想法，决定以原样重建塔尖。

不过，围绕屋顶梁架结构的设计却再次产生了争议。法国国家建筑与遗产委员会（CNPA）认定，由于梁架结构是隐藏在屋顶内部的，不会被观众看到，因此应该考虑使用一种新设计来重建，材料仍然依照传统使用橡木，而大火过后剩下的梁架结构原件将在博物馆内展出。

但历史遗产建筑师们并不同意委员会的提议，他们认为屋顶梁架结构与塔尖乃至整个哥特式建筑存在相互受力、相互依存的关系，这也是当年维奥莱-勒-迪克设计的重点，必须按照原样恢复。原版梁架结构在建成后没有接受过任何修复而保持了四个世纪，证明其可靠性；数字模型模拟出的结果也显示，如果使用新的设计来重建梁架结构，则需要再对梁架进行额外增重才能保持原有平衡。

最终，2021年3月，法国国家建筑与遗产委员会确认了新的屋顶梁架结构重建计划，设计上几乎与原版相同。此外，尽管遭到了环保协会的反对，他们还是决定沿用传统重建铅制屋顶，因为他们认为，铅制屋顶是最能帮助建筑整体保持延展性和耐用性的。

2021年4月，脚手架已经架设好，准备对屋顶烧毁后留下的大洞进行修复（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重建塔尖、屋顶和梁架结构需要一千棵橡树。在法国林业整个行业的动员下，从2021年初开始选择树木并进行砍伐，并在同年底运至全法国的45家锯木厂进行切割，随后储存、晾干，以在12至18个月后，将木材的湿度降到30%之下。

此外，8棵直径超过1米、高度超过20米的巨大橡树被选中用来制作圣母院塔尖的基座。这8棵树制作出来的木材会先在木匠工作室进行打磨并预先组装好，2023年直接运送到圣母院，整体吊起安装，不仅作为塔尖重建的第一步，也是对这批木材的测试。

为重建屋顶和梁架结构而选拔出来的橡树（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铅污染、烧毁的脚手架、新冠病毒

三年前，维伦纽瓦最初负责的工作并非重建，而是对火灾废墟的清理和加固工程，以保证接下来的建设是在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火灾几天后，第一批工人、技术人员和科学家就到达了现场开始工作。由于巴黎圣母院的屋顶由铅板制成， 200吨的铅遇火后，以液体、固体或者尘埃的方式散落在圣母院周围，对周边环境造成了严重的铅污染。开工没多久，劳动监察部门介入，在废墟现场进行了一系列检查，之后决定暂时停工。

维伦纽瓦的团队对工地现场的每个人进行了装备升级，并制定了严格的安全程序：进入工地必须穿戴全身防护服、面罩和头盔；进出工地时，要进行全身淋浴冲洗。停工一个月后，清理工作恢复了。

配备全身防铅污染装备的壁画修复师在工作（Patrick Zachmann拍摄马格南图片社供图）

第一批入场的是法国文化部下属两个实验室的专家们。历史遗产研究实验室（LRMH）和法国博物馆研究与修复中心（C2RMF）的专家们开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数百吨木材、石头和金属碎片，用摄像头记录下每个碎片所在的地点，然后用遥控机器人将它们带出现场。

专家们随后对这些碎片进行检查和分类，有些石砖状态尚好，将来重建时可以继续使用；而另一些不符合再利用条件的碎片则被带回研究室作为研究样本，并在全法国范围内寻找可以替代使用的新石材。

最终，2019年11月，圣母院现场地面被全部清理干净，烧焦的木材和碎石总共盛了750个托盘。其中530个托盘被送到研究室，175个托盘留在现场供修复师和建筑师参考，还有数百个装满灰烬的袋子被运走后将无限期保存。

第二批入场的是木匠、起重机操作员和绳索作业技术人员，他们负责对现存建筑进行加固工作：为支撑大殿的飞扶壁搭建新的木制支架，在墙顶部放置木板增加承载能力，固定因塔尖坠落撞损的立柱。

最棘手的是圣母院屋顶处巨大的脚手架。这些金属脚手架是火灾前为修复房顶而搭设的，重达300吨，它们没有在火灾中被焚毁，而是遇火后熔化扭曲变形，悬置在40米高的圣母院屋顶上。如果没有它们，也许圣母院在火灾中倒塌的面积会更大。但如今这些脚手架成了最危险的因素，不仅有再次掉落的风险，也对整个建筑施加了额外的压力。

2020年6月，绳索作业技术人员在高空用军刀锯对火灾中被焚毁的脚手架进行切割后移除（Pascal Tournaire拍摄 Jarnias供图）

2020年3月，拆除脚手架的工程正式开始。虽然赶上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但并没有对修建工程产生多大影响，因为此前为防护铅污染制定的健康安全标准正好适用于防护新冠疫情，防护服不用变，口罩也已经有了，工地只停工了一个半月，就再次开工了。工作人员先在脚手架上放置了200个传感器来检测它们是否会再次位移，随后绳索作业技术人员在高空用军刀锯对这些脚手架进行切割、移除，这样既不会有灰尘，也不会产生火花。

2021年夏，脚手架彻底被清理完毕，第一阶段加固工程也算告一段落，巴黎圣母院的修复正式进入第二阶段——修复准备阶段。

2020年6月，大火焚毁的脚手架，当年11月被全部拆除（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修复准备与意外的考古发掘

2021年10月，巴黎圣母院开始进行有史以来第一次针对屋顶、墙面和地面的全面除尘工作。2022年1月，开始去除屋顶的起甲、酥碱，3月开始清除电线。这三项工作完成后，石匠、壁画修复师、雕塑修复师、玻璃师、铁艺师将会入场。

但在此之前，空荡荡的巴黎圣母院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地质学家、木材和玻璃化学家、金属物理学家、数据专家、梁架结构历史学家、声音考古学家等。这是由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主导的“数字圣母院”计划，旨在通过采集圣母院的石头、木头、金属、玻璃等各种信息，建立一套完整的3D数据库，并试图通过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获得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信息：比如从被焚烧的横梁上寻找火灾的线索，或者从木环中复原出中世纪的气候情况。

2021年4月，为修复搭建的脚手架直通屋顶（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2022年3月，在整理圣母院耳堂地面的过程中，工作人员在地下发现了一具14世纪的铅棺。主持出土发掘的法国预防性考古研究所（INRAP）的专家分析认为，任何一座古老教堂都曾拥有墓地，19世纪维奥莱-勒-迪克主持改造大教堂时，在教堂地下铺设供暖烟道时就曾挖到过多处坟墓，但这一具棺材当时却得以幸免。根据其人形棺椁，以及使用铅材料的特点，专家们推断被埋葬者应该是一位高级神职人员，棺椁将会被送到图卢兹法医研究所开棺进行检测。

在烧毁的塔尖正下方，考古人员在地面下发现一座14世纪棺木（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此外，考古团队还在地下发现了一段祭廊碎片，这也是比维奥莱-勒-迪克改造圣母院时期更早的存在。维奥莱-勒-迪克当年铺设供暖烟道时将其埋入地下，如今从出土的祭廊上还能清晰地看到带有权杖和项链的人物半浮雕。18世纪之前，教堂中普遍设置祭廊，用来分隔教堂祭台与中殿，即将唱诗班代表的神职人员与中殿中的信徒分开。但在路易十四的提议下，教会决定向信徒开放祭台，从那时起法国大部分教堂都拆除了祭廊。

这些发现让考古学家们非常兴奋，但却急坏了主持重建工作的历史遗产建筑师们。由于棺材出土的地点就在倒塌的塔尖下方，为了在这里重建脚手架，必须对地面进行全面加固，而考古发掘所做的正好相反。五年完成的工期迫在眉睫，在重建施工方的一再催促下，考古学家们加班加点赶工完成了铅棺的发掘工作，但祭廊整体被埋在已经搭设了脚手架的地面下方，无法继续挖掘。地表更下层还出现了疑似古罗马城墙的遗存，这些都只能等圣母院屋顶部分全部重建结束之后再看机会。

2021年7月，为加固屋顶而制作的木结构支撑入场（David Bordes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圣母院周边地区的改造计划

在建筑师们讨论屋顶和塔尖修复方案的同时，教会已经开始考虑教堂内部的修复方案。火灾后第二天，巴黎大主教任命副主教辛蒂（Benoist de Sinety）为教会代表，负责与各方谈判，商议方案。

对于巴黎大主教来说，他只有一个要求，复建后的巴黎圣母院首先仍然是一个宗教场所，而非一座博物馆：必须免费、全面地敞开大门，以迎接全世界各地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不能像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或者巴黎北郊的圣丹尼斯大教堂那样只开放部分区域给游客。

辛蒂曾因主持法国巨星约翰尼·哈利戴（Johnny Hallyday）的葬礼布道而成为媒体宠儿，他喜欢用教义解读流行歌曲，也明确呼吁保护移民的权利，并经常负责教区的慈善活动。对于这位追求时尚、与时俱进的副主教来说，“巴黎圣母院是宣讲天主教的绝佳方式，但我们不应该再像两个世纪前那样宣讲天主教了”。

在他的设想中，当游客们踏入重新开门后的圣母院，除了体会完整的《圣经》故事之外，还会感受古典与当代之间的碰撞和对话。鲁本斯的16世纪绘画将与安塞尔姆·基弗的当代绘画并置，路易·席隆的17世纪版画与路易丝·布尔乔亚的现代装置作品摆在一起，马修·勒·奈恩1640年所作的绘画《圣母诞生》与欧内斯特·皮农·内斯特的当代作品同框。辛蒂还想了很多，比如悬挂15世纪的戈布兰挂毯，或者将《圣经》文字投影在墙上。

大火两周年的时候，圣母院前广场就竖立起一尊等比例复制的圣母雕像，教堂正面三座大门上的半浮雕也被等比例复制并固定在施工围墙外，围墙上还悬挂着一排海报，图文并茂地向路过的居民和游客解释圣母院修复的每一步。法国导游协会也已经开始组织导游重新在圣母院前广场恢复导览了。

辛蒂还计划了一个大型的“圣母院藏品”巡回展览，展品包括雅克-路易·大卫的名作《拿破仑加冕礼》、法国大革命期间被破坏的国王雕像、维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的手稿等，在首尔、上海、纽约展出。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想法走得太远了，辛蒂2021年辞去了协调复建巴黎圣母院的职务，大型巡回展的内容也改成了“数字圣母院”以及通过图片、视频、3D模型介绍修复工程。如今展览结束了迪拜站，正在巴黎展出，随后还会前往华盛顿和德累斯顿。

2019年世界遗产日那天，圣母院雕像在法国文化部展出

与教会不同，巴黎市政府看重的则是对圣母院周边地区的改造。大火之前，每年有千万游客进入圣母院，公共区域的卫生间很少，门口排队的人太多，队尾早就超出了广场拐到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可以想象，当2024年重新开放圣母院后，游客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爆炸式增长。所以，巴黎市政府决定从重建捐款中拿出5000万欧元的预算，对包括圣母院前广场、地下空间、周边街道，以及其与塞纳河相连的岸堤在内方圆4公顷的地区进行改造。

早在2017年，设计过法国国家图书馆的知名建筑设计师多米尼克·佩罗就曾与法国历史遗产中心主任菲利普·贝拉瓦尔一起策划过一份城建规划草案，即对巴黎圣母院所处的塞纳河中的西岱岛进行重新规划，但后来无疾而终。大火过后，马克龙会见了佩罗，再次请他为改造圣母院周边出谋划策。

2017年那份草案中的很多想法如今都得到了保留：圣母院前广场地下原本是停车场，将来会改造成一个类似于卢浮宫的地下入口，以缓解游客流量压力，但承诺不会有类似贝聿铭的金字塔或者地下购物商场。圣母院隔壁的法院大楼，其中一部分建筑也会转让给圣母院，以扩充圣母院的展陈空间。

现在的巴黎圣母院进入修复第二阶段，内部脚手架全部搭建完毕（Brieuc Clerc拍摄巴黎圣母院保护与修复公共机构供图）

由巴黎市长安娜·伊达尔戈主持的评审团邀请佩罗等专家，以及当地居民、商户和教会代表等加入，共同对39个参与竞标的候选改造计划进行评选，四组团队进入复试，其中不仅有法国景观设计师米歇尔·戴斯威纳，也有2020年普利兹克奖得主伊凡娜·法瑞尔和雪莉·麦克纳马拉。最终的竞标结果将在2022年6月公布，改造计划在2024年奥运会之后开始进行。

按照马克龙的承诺，无论他是否成功连任，巴黎圣母院的重建工程都将在2024年完成。这一年的12月，是天主教又一个圣年的开始，教会从现在开始已经期待梵蒂冈教宗来参加圣母院的重新开门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