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可能从没听说过这个村庄的名字。
如果你坐在车里行驶在乏味无聊的华北平原的省道上,在千篇一律的麦地、玉米地、低矮灰色的农民房构成的地平线上,忽然见到两座闪着金光的高耸锐利的屋顶,两座如海市蜃楼般不真实的金色尖顶,那你可能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个地方——东闾。
那两座金色尖顶,正是东闾村的标志——中华圣母堂。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村庄。第一次是在2010年,同样是一个夏天,麦子快收割的时候。我依然记得当时的一切,记得在风里摇摆的金黄色麦穗,记得我住的只有一台吊扇和木板床的十元旅店,记得光着膀子一边包饺子一边和我聊着教会的大叔,记得夜色里在我身后走出教堂的大妈急切地和旁人说:“他不是教友,他干啥拍我们?”
而现在,2019年夏天,我坐着滴滴快车,直接入住了教堂边干净带空调的宾馆,窗外就是高耸的教堂尖顶。
这家宾馆很新,应该开业没多久,简单干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修,大厅工作间的屋门上挂着十字架,前台后的架子上放着店主与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的合影。宾馆还顺带营业着一家宗教用品店,出售各式各样的圣母塑像、绘画,还有本地产的中华圣母朝圣地圣水,我甚至一度犹豫要不要买上一瓶。此时的住客很少,而每到五月的朝圣时节,据说这里的房间一床难求。
我到的那天下午,直接去了教堂,正好有一批专程从山西来的教友团在做祷告,教堂的刁神父负责主持。整个过程有齐声的祷告,有唱歌,有发言,站起、跪下、落座,穹顶下的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声音与举止会被上帝听见看见,除了我。
结束之后我去了刁神父的办公室,并且是排了队的,刚才的教友团里还有几位要和神父单独聊聊。我进去之后其实略有尴尬,我说我是一个摄影师,我九年前来过,也和您见过,然后我给他看我手机里曾给他拍的照片,刁神父很大方地哦哦了几句但显然并不记得我,因为后面还有其他人等着见他,我没法和他长谈,问候几句后,我仓促地给他拍了张照片就有些不甘地退了出来。刁神父到东闾教堂已经十多年了,在神父里算是年轻的,我见过他主持弥撒、祷告,也和他聊过天,如果要我给他一个简单的评价,我会说,他是一个聪明的好人。
很难想象保定东南20公里的这处村庄,是中国大陆经过天主教教宗批准的两个圣母朝圣地之一(另一处是上海市松江区的佘山进教之佑圣母大殿)。
东闾是中国天主教徒最集中的村落之一,一万二千多居民,有七、八千人信仰天主教。村里这座43米高的哥特式教堂也是中国最大的天主教堂之一。也很难想象这么一座普通的村庄,曾在庚子年间先击退了四万义和团民的四次进攻,再击退了清军的四十四次进攻,保住了几千名来避难的天主教徒。
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华北村庄,外人很难在日常生活里看到什么宗教带来的变化。除了农耕之外,这里以制造销售小型起重机械为主业。2010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随处可见一户户大院作坊式的在生产手拉葫芦这样的轻型起重设备,东闾村甚至一度是全国最大的手拉葫芦加工生产基地。
现在,村里村外已经有了不少成规模的像模像样的大厂子,新房多了不少,村子的规模扩大了许多,麦子和玉米地还是绿油油的。相比很多北方的农村,这里似乎很有活力,毕竟有厂房在,有产业在。
这里的人还相信这是一座受圣母庇佑的村庄吗?还会在田间聆听到上帝的声音吗?路上来往的人不多,新房建了不少,有些老房荒废了,墙上偶尔有手工画的起重机械广告画,村外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村里有了不少饭馆、超市,都是些普通的村庄街景,偶尔掺杂进天主教的标语和宗教政策的横幅。周末夜里,村民们会去教堂做弥撒,之后还会在教堂边的教室唱圣歌和学习,而教堂的乐队也会在夜晚排练,包括一支少年乐队。
东闾的乐队成立有三十年了,老老少少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多人,是保定周边堂口规模最大的乡村乐队,每年五月朝圣游行时,六七个堂口的联合乐队可以组成三个方阵。除了在朝圣、重大节日的时候负责现场演奏,附近教区村庄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也会去演奏,其它就是红白喜事的时候都会请乐队。成员几乎都是业余时间参加,基本都是中年人,不演出和排练的时候他们都有自己的活计。我加了其中几位的微信,名字都是“宇航电力起重”“扭力顿起重”之类的,很难想到他还是个天主教乐队的号手或是鼓手。
我第一次到东闾的那天夜里,就遇到他们在教堂边的教室里排练。乐队的指挥姓张,乐队成员进进出出总有变化,但指挥十几年来一直没变。张队长性格开朗,对人热情,处事严谨,乐队有演出时他都安排得当,指挥有力,会仔细要求每一位乐手的演奏,看得出乐队的人都很服他。给他单独拍照时,他也要让自己显得板正体面。
乐队的乐器分为两大类,打击乐和铜管乐,打击乐基本都由女乐手负责,负责铜管乐的则男女都有,乐器保养得都很新净。演出的时候,他们穿起统一的队服,认真努力的完成演奏,能看出他们都很喜欢自己的这个角色。
第二天早晨我去教堂的时候,发现乐队都穿上了制服,显然是有演出活动,我就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一户村民家,大院外已有不少人,走进去才知道原来是场丧事。
院子很大,得有三、四百平,中间已经摆好了若干张圆桌,一侧的棚子里正在用大锅做着饭菜,另一侧是不少头戴白布的男人们抽着烟聊着天。去世的是位老太太,院里院外来送葬的得有百十来人,大多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院子一角摆放着空棺材,用明黄色的布料包裹着,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圣母与圣子画像。背后的屋子里,披麻戴孝的孩子和女人正守着遗体。
没多久,乐队开始演奏,人们站立着一言不发,直到一起唱起圣歌,与其说是歌,更像是念经,语速单一,曲调缓和。
之后开席吃饭,饭后逝者入殓,早已停在院中的叉车在家属的哭喊声中抬起沉重厚实的棺材缓缓驶出院门,稳稳放在院外的一辆小卡车上。人们放起炮仗,乐队一路演奏着,炮仗的烟火和断续的音乐萦绕在村子道路的上空,还有两辆小卡车上坐满了专门负责唱圣歌的女性,和装着棺材的卡车一起,一路唱着驶向村外的玉米地——那里的墓穴和水泥椁早已准备完毕。
七月的午后阳光灿烂,高高绿绿的玉米地中间塌陷了一片,仿佛被一个巨人踩了一脚,脚印中间就是挖好的墓穴。百十来人围在墓穴旁,家属男性与女性分跪于墓穴的两侧,哭喊着,而另一群人在不远处唱着咒语般的圣歌,那些哭声和歌声里可有一些是在呼喊着上帝?还是仅仅是哀恸?
挖掘机吊起棺材,在歌声、哭声和机械轰鸣声中稳稳地放入水泥椁,盖上水泥盖板,再把自己刚才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直到堆起一个不小的土包,泥土和哭声一起渐渐落下,消散,花圈和花环堆放在土堆旁,最悲伤的那几个人也慢慢散去,只剩下逝者独自一人在地下等待聆听上帝的声音。
我努力在整个冗长悲伤的仪式里寻找着天主教元素,可似乎除了棺材里贴的圣母画像、断续全程的圣歌、送葬路上亲属手持的十字架,就再无它物,没有祷告,没有神父。
黄昏,教堂的尖顶在远处闪着金光。
从宾馆房间的窗户望出去。
教堂内景。
教堂内景。
教堂里祷告的人。
做祷告的孩子。
做祷告时的孩子。
即使在白天没有活动的时候,村民也愿意来教堂避暑和休息。
做弥撒时的少年辅祭。
晚弥撒,一个戴着十字架耳环的少年。
晚弥撒时无聊的孩子。
夜晚的街道与教堂的尖顶。
入夜的教堂与外墙。
教堂院子里的圣母像。
2010年,正在送圣体的刁神父。
2019年,在自己办公室里的刁神父。
雨后,街道积水中倒映的教堂尖顶。
宾馆商店出售的圣水。
街边嵌有十字架图案的墙上贴满了各类广告。
村中民居的大门。
大门里的院落。
一处破败的大院里还留着一张台球桌。
田间的村民。
在教堂前玩耍的孩子。
村中街景。
路边的天主教图案与标语。
路边的天主教图案与标语。
一个天主教徒的坟堆。
2010年,正在排练的张指挥和乐队。
2019年,乐队张指挥。
正在准备出发的乐队。
正在演奏中的乐队。
行进中的乐队。
休息时的乐队女乐手。
正在休息的乐队大号手。
贴着圣母圣子画像的空棺材。
葬礼上的孩子。
扶着棺材的家属。
送葬的人。
送葬路上燃放的烟花。
送葬的年轻人,手握着十字架。
新堆起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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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闻 | 真实新闻与历史:河北藏着一个著名的圣母朝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