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怕”：一座被围困乌克兰城市里的死亡和反抗

“我什么都不怕”：一座被围困乌克兰城市里的死亡和反抗MICHAEL SCHWIRTZ2022年3月17日尼古拉耶夫民用机场外围的乌克兰志愿战士。乌克兰尼古拉耶夫——站在市太平间的院子里，阿拉·里亚布科因悲伤和愤怒颤抖不已。她的儿子罗曼·里亚布科上尉在乌克兰战争第一天的战斗中丧生，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的遗体还没有准备好下葬。
“他就躺在一个袋子里，”她指着地上的裹尸袋说道。“他们甚至没把他交给我，好让我把他擦干净。我只好拿个袋子把他装走，一个垃圾袋。”太平间已经放不下了。尸体被原样送还给家人，破烂的军装已经衣不蔽体，上面都是鲜血和被火熏黑的痕迹。走廊、行政办公室、院子和附近的仓库里都是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这些尸体有的被裹上床单或地毯，有的什么都没有。就在里亚布科呐喊出自己的痛苦之时，炮火撼动了她脚下的大地。那天的太平间已有132具尸体。更多的还在路上。尼古拉耶夫每天都有炮击。炮击通常在黎明前开始，传出阵阵沉闷的轰鸣，让空气都变得紧张，五脏六腑都被震动，躺在床上没有逃到地下室的人可以闭上眼睛，听声音想象黑暗中激烈战斗的场面。在尼古拉耶夫市的太平间，包裹在床单或地毯中的尸体。阿拉·里亚布科对着市太平间的一名员工说起了她儿子的遗体。俄军要占领尼古拉耶夫，因为这座城市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市里的瓦瓦里夫斯基大桥就是跨越南布格河宽阔河口的唯一通道。夺下这座桥，俄军就可以沿着黑海向西推进到敖德萨，那是乌克兰海军司令部所在地，也是乌克兰最大的民用港口。要抵达这座桥，俄军必须跨过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让步的乌克兰军队。于是，俄军选择了并无军事收益的恐怖主义，无差别地对社区、医院和超市进行随机轰炸。当地政府表示，至少有12名平民在周末的空袭中丧生。然而这里的人们始终拒绝屈服。垃圾仍然得到清理，城市环卫工开始积极修剪树木，尽管炮击已经将其中一些连根拔起。有户人家将自己的高端室内设计公司关张，现在整天在市里开车打转，给有需要的居民送去食物，只是偶尔停下来冲进地下室寻找掩护。还有群当地人一起尝试修理在战斗中损坏的俄罗斯坦克，兴许能在乌军那里派上用场。在太平间几个街区开外，尽管厚玻璃窗因炮火而震动，但“Coffee Go”咖啡店仍然生意兴隆。头发挑染成橘色的18岁咖啡师维多利亚·库普列夫斯卡娅说，店老板本来想关门，但几个青少年员工们造反了。尼古拉耶夫遭到猛烈轰炸的一处居民区。 “我们想工作，”她说。“我什么都不怕。”作为俄罗斯帝国曾经的造船业中心，尼古拉耶夫是俄罗斯总统普京2月24日下令入侵后最先遭到袭击的地点之一。俄军曾深入其城区，但又被击退，只留下烧毁的装甲车残骸。没人知道这些乌克兰保卫者还能坚持多久。俄军的坦克、大炮和战斗机发动了进攻，从三面对这座城市进行打击。每天的死亡人数越来越多。但人们的抗争也愈发坚决。州长“早上好。我们正在乌克兰。”该地区州长维塔利·金的晨间视频讲话总是以此作为开场。市民们都开玩笑称，除非金说情况安全，否则没人会离开家门；除非金道了晚安，否则没人能踏实入睡。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大其词。他在Facebook和Telegram发布的鼓舞视频总以一个和平手势和露齿微笑作为开场，通常能获得50万浏览量，大致相当于该市总人口。“他一露出笑容，我们就可以上床睡觉了，”一直自愿为有需要的人运送食物的娜塔莉亚·斯坦尼斯拉夫丘克说。“如果金说我们可以安睡，那么我们就能安睡。”金在全天持续发布视频，安抚人心的同时还对俄军进行尖锐讽刺，将其称为蠢货、混蛋和奥克斯——即托尔金著作《指环王》中牙齿丑陋的邪恶东方军队。这些信息旨在鼓舞市民的精神，即使他们听到的爆炸声近在咫尺。本月，尼古拉耶夫市政厅外的景象。尼古拉耶夫地区州长维塔利·金。他在Facebook和Telegram发布的鼓舞视频通常能获得50万浏览量。 Bulent Kilic/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我还能说什么呢，战争的第17天，一切都好，心情好极了，”金在周末发布的一条视频中说，视频开头就是居民区遭到空袭的新闻。“我们拥有自由，也正在为自由而战。而他们有的只是奴役。我们希望所有梦想都能成真，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一起奔向胜利吧。”一个月前，金的主要工作还是改善道路条件和当地旅游基础设施，包括在黑海沿岸开发景区的宏大计划。“这些需求项目都非常昂贵，大型又漂亮，而一切都在一天之内成了泡影，”金说道。现在他要与军方协调，保卫这座城市。在地方行政总部接受采访时，金穿着绿色工装裤，腰间的枪套里别着一把黑色手枪。他预测，俄军夺取尼古拉耶夫的任何行动都将导致一场毁灭性的血腥巷战。每个街角都放有一堆轮胎，旁边备好了燃烧弹。如果俄军进入这座城市，居民们会让他们一头扎进烟雾缭绕的黑暗，掩护乌克兰守军把俄罗斯坦克逐一干掉。乌克兰军队已经将敌人赶出了尼古拉耶夫的防线，并暂时将他们困在那里。金说，那将是末日般的场面。“我的策略是，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更多欢乐，”他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理解事态的严重性。”目标火球像清晨的日出一样照亮了夜空。又一天的俄军炮击开始了。那是3月7日星期一，俄罗斯军队在凌晨发动了一次袭击，把居民从床上惊醒。他们逃进临时的防空洞，许多居民在这些地下室配备了床垫和货物托盘，因为他们现在需要留在那里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在人们熟睡的时候，无耻地、肆无忌惮地袭击了我们的城市，”金在他的一条信息中说。一枚巡航导弹击中了乌克兰第79空中突击旅的一处营房，里面挤满了正在睡觉的士兵。八人死亡，八人失踪，他们的尸体埋在瓦砾堆中。这次打击使兵营像玩偶屋一样敞开，让人们以怪异恐怖的方式看到士兵们的日常生活：灰色的钢制双层床，墙上贴着规章制度。导弹先是撞上一排白杨树，因此稍稍偏离了目标，否则情况可能会更糟。一枚巡航导弹击中了一个军营，军营里全是乌克兰第79空中突击旅的士兵。俄罗斯军队袭击了一个储存蔬菜的仓库。 “我们很幸运，这里有些白杨树，如果是直接被打中，我们就完蛋了，”一名叫沃瓦的士兵说，他正在帮助寻找尸体。“这些白杨树让火箭的弹道偏离了。”那天，整个尼古拉耶夫的情况也是如此。在一个有很多公寓楼的街区，居民们在持续的空袭间隙清理被摧毁的房屋，空袭来临就冲向地下室防空洞。一名女子被记者问及时大骂普京，然后她觉得要为说脏话道歉，然后哭了起来。导弹袭击震碎了窗户，弹片打穿了家具、墙壁和电器。“看看俄罗斯世界是如何拯救我们的，”两个孩子的母亲玛丽娜·巴边科讽刺普京声称俄罗斯正在发动一场解放战争的说法。“我们以前生活得很好，需要的东西都有。现在他们轰炸居民区，轰炸女人和孩子。我们没有武器。我们能做的就是躲在地下室里。我们无力做别的事情。”在比较大的巴拉巴尼夫卡社区，民众正在清理轰炸现场，俄罗斯战机在清晨投下许多炸弹，将房屋夷为平地，造成数人死亡。一枚炸弹在罗曼·尼古拉的后院炸出了一个大坑，三只鸡趴在损毁的鸡舍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来吧，给你看看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尼古拉领着一名访客走进浅浅的地下室，俄军轰炸的时候，他和妻子、孩子以及父母就藏在那里。遭到炮击的居民区现状。地下室看上去已经乱得无以名状。橱柜从墙上扯下来；后院的一部分从窗户里挤进来。“他们比法西斯还坏，”32岁的商人尼古拉在谈到俄罗斯军队时说。“他们说只针对军事目标、军事建筑。嗯，这里可没有那样的东西。”尽管担心还会有轰炸，但他说，他和家人不打算去别的地方。“我们会重建家园，”他说。“我还有双手。”无畏者两名年长的女子坐在城市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三个小孩玩耍，她们的谈话被一种不祥的嗡嗡声打断了。空袭警报。女人们继续交谈。几分钟后，她们慢慢站起来，把最小的孩子放进婴儿车，不慌不忙地走开了。现在，俄罗斯的火箭弹袭击可能为尼古拉耶夫的生活定下了节奏，但许多居民决定用他们自己选的调子来唱这首歌。“没有恐慌，”斯坦尼拉夫丘克说，她对金州长赞不绝口。“我们的人民冷静地评估形势，互相帮助。”战前，斯坦尼斯拉夫丘克和丈夫亚历山大曾计划在基辅郊区的新兴郊区布查开设他们室内设计公司的第二家分公司。他们的儿子叶戈尔已经搬进了那里一个时尚的新楼盘。在俄罗斯军队发动袭击后的尼古拉耶夫民众。在尼古拉耶夫一个遭到空袭的居民区，一间被炸毁的厨房。上周，他们开车在家乡尼古拉耶夫附近分发食物，紧张地等待叶戈尔的消息。后者试图带着他的宠物兔子迪瓦逃离布查，之前他在一个地下室里躲了好几天，躲避已经占领当地的俄罗斯军队。“总有士气不振、情绪低落的时候，”手持东正教圣母玛利亚圣像的斯坦尼斯拉夫丘克说。“但当你看到有人需要你的帮助和支持时，你就得站起来行动。”然后你会意识到一切都会结束，因为真理在我们这一边。”在过去两周里，大批人离开了尼古拉耶夫。有些早晨，汽车和公共汽车组成的大型车队在瓦瓦里夫斯基大桥上堵塞了交通，有些车上挂着自制的纸板牌子，上面写着“车内有孩子”。这座桥位于逃生路线上。它也是俄罗斯军队觊觎的目标。但是，如果俄罗斯军队进入这座城市，除了乌克兰军队之外，他们还将面对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夫这样的人。德米特里耶夫是一名当地记者，他已经放下笔，拿起了冲锋枪。在最近一次访问他的网络新闻机构所在的办公室时，可以看到那里的枪支比记者还多，地上放着一盒盒弹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了抵抗，”德米特里耶夫说。民众试图发动损坏的俄罗斯坦克，以便将其移交给乌克兰军队。俄罗斯军队还将与54岁的公交车司机尼古拉·比利亚什查特较量。上周，他和邻居们一道，嘴里叼着香烟，打量着一辆俄罗斯T-90坦克的开放式引擎舱。一天前，乌克兰军队在这辆坦克通过时炸毁了一座桥。现在它还能运转，但只能绕圈行驶。坦克的舱体上俄罗斯军队用来识别其车辆的白色Z字被涂成了绿色，天线桅杆上挂着乌克兰国旗。比利亚什查特想让它动起来，并拿它对付俄罗斯军队。“我们只是本地人。我不是机械师。我就是来帮忙的，”他说。“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得出力。我不想躲在家里。”伤者在市第三医院，安娜·斯美塔娜从一张小床上坐起来，抽泣着。她是一个40岁的母亲，穿着带黑色波点的粉色连衣裙，肩膀和腿上缠的大绷带被鲜血浸透。两天前，斯美塔娜和当地孤儿院的六名同事开车前往一个小村庄，在战争开始时，孩子们就疏散到了那里。她说，在城外约24公里处，一辆印有白色Z字样的俄罗斯装甲战车向面包车开火。“他们先是用自动武器向我们开枪，”斯美塔娜说。“汽车着火了，车里全是烟雾。”孤儿院看护人安娜·斯美塔纳在和同事从尼古拉耶夫前往附近城镇时，他们的面包车遭到俄罗斯军队袭击。尼古拉耶夫一栋公寓大楼的居民，该楼在清晨的炸弹袭击中受损。士兵告诉她“出来，出来”，她说。“他们让我们跪下，用武器指着我们，还拿走了我们的电话。”“我们要求他们还给我们，”她说。他们的回答是：“不，不可能。我们有命令。”她说，斯美塔纳的三名同事被吞没面包车的大火烧死。斯美塔纳的肩部中了两枪，腿部中了一枪。“到处都是火箭炮，炸弹，”她还说。“我们听到的只有爆炸声。”据该医院的医务主任德米特里·科洛索夫称，仅仅一天，就有25名因炮击和枪击而接受治疗的患者，斯美塔娜是其中之一。他还说，本周早些时候，炮弹落在医院院子里，弹片四处飞落。在尼古拉耶夫红十字会营地外等候的民众。 “我们本来以为新冠病毒是一场噩梦，”科洛索夫说。“但这就是地狱。”捍卫者尼古拉耶夫小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有一架螺旋桨飞机，机身满是被扫射过的黑色点痕。机场里，安检区已经被毁坏，二楼的休息室里有士兵吃剩下的晚餐——番茄酱沙丁鱼罐头。战争初期，俄罗斯军队短暂占领了机场，但很快被乌克兰军队赶跑。从那时起，俄罗斯军队一直试图获得控制权，以便他们的运输机能够运送部队和装备前来支援，并继续向西推进。但是到目前为止，乌克兰人一直在阻止他们。乌克兰军队拍摄的视频显示，他们从机场屋顶向下方的俄罗斯军队发射肩扛式火箭弹。在最近的一次到访中，机场飘扬着乌克兰国旗。“我们占据一个非常有利的地位，我们正等着他们，”鲁斯兰·科达中士说，他坚持要和记者练习英语。“没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我们知道他们正在过来，而且知道从哪里过来。我们已经准备好说，‘你好，愚蠢的俄罗斯大兵。’”科达中士说，俄罗斯军队似乎在打探他们的弱点。他们从北方和东北方向发动攻击，然后转向从南方攻击。他说，袭击之前通常会有俄罗斯监视无人机在空中巡视。在尼古拉耶夫民用机场的乌克兰志愿战士。前线阵地的乌克兰士兵。 “他们试图从不同方面攻击我们，以测试我们的防御，测试我们的战斗力，”他说。“俄罗斯军队没想到对手是这么强大的军队。”乌克兰驻尼古拉耶夫军队指挥官德米特里·马尔琴科少将表示，乌克兰的战略是通过对俄罗斯阵地持续的严厉打击来削弱士气。但还有另一个关键因素。“我们正在保卫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女性、我们的家庭，”他说。“我们不需要他们的世界。我们不需要他们的语言。让他们建设他们自己的国家，并死在那个国家，在那里建立他们想要的任何独裁政权。而我们要像自由的人一样生活。”一个平淡的夜晚周一，金在他的晚间视频信息中情绪低落。他承认情况变得更加严重，同时谴责俄罗斯军队是用火箭炮袭击平民区的“白痴”。“这根本不合逻辑，”他说。“但主动权在我们这边，我们正在行动。”就这样，在战争的第18天，他对尼古拉耶夫的人民道晚安。“祝大家度过一个平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