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一一》中的热海,下文中提及的秘宝馆位于背景远处的山上
“那里还有一个秘宝馆,你知道吗?”“我去过,特别神,就是不让拍照挺可惜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应该多去一些情人酒店看看,其实差不多,还可以躺着休息拍拍照。”也许是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saya 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相册,调亮屏幕递给我看。我翻了一下,照片里很少有人的出现,各式奇妙的铺陈在暧昧的光线下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看起来更像是古怪二手家具的卖家照片,或者某一类审美独特的游乐园。但仔细一下,这种熟悉感来自看展之后的朋友圈。把手机还给 saya ,我知道这个 OL 不简单。社会学学生的我又近乎本能地想开始对她的采访,于是话题逐渐转向她的经历。
有想象过只为你开放的夜间游乐园吗?它就藏在涩谷的某栋楼里

之后的探店中发现的另一片贝壳
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saya 才发现瓷砖上看似杂乱的白色波点其实是在模拟泡沫,她想起卧室壁纸上的海星和热带鱼样式的装饰,那门把手上凹凸不平的触感难道是想做成珊瑚的感觉?低头一看,答案已经出现了。这一刻 saya 的心情近乎于感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泡在粉色贝壳状的浴缸里一边傻笑一边想象着一副画面:看起来有些苦恼的中年大叔为了实现人们在海底龙宫寻欢的幻想,用自己有限的预算购置各种物件又思考它们的摆放和布局——是鲸鱼还是海星更能让人带入呢?最终一切妥当,大叔拍了拍手说:“这样就行了吧。”于是这个被大叔塑造出来的海底幻境开始在不同的夜晚迎接一对对的欲望,酣畅淋漓或者贻笑大方当然依靠客人们的个人审视。我想起之前在热海秘宝馆的另一种体验。在那里你可以手摇驱动一个巨大的气吹,产生的风会从玛莉莲梦露造型的塑料假人下方涌出吹起她的裙子。像是这样的让我尴尬的藏品填满了整个展馆,最后在电梯音乐的陪伴下穿越墙面嵌满人体模特躯干的长廊到达礼品店,这次体验结束了。整个流程下来,仿佛是你在浅草居酒屋里偶遇的昭和大爷跟你开了一个小时油腻的黄色玩笑,他也许知道这些不会让人提起“兴趣”,但是仍然带着泡沫时代东洋直男的审美对你说个不停。
看完《在路上》,谁不想来段爱的公路旅行呢?


摄于宫城。AKAI KUTSU 意为红鞋子,是一首在日本传唱度很高的童谣。如上文所述,这家酒店的特殊之处只有卡拉OK 和一个可爱的名字
“说得我都想去看看了。”“一个人吗?那如果有人来问你,你最好说你是先来的,同伴待会就过来。” 这里为了回应我的不解,saya 又跟我科普了一下:入住时,付费拿钥匙等大多都不会和店员有直接接触,但这不代表没有人在管理。在日本,大部分情侣酒店入住的默认人数是两人,且一男一女。多于两人时店员会现身并向客人解释“基于安全上的考虑”云云,再根据店员的自身判断给予拒绝或放行。这样的麻烦事也在一人闯进的 saya 身上发生过,当她还在探店初期阶段时就有过两三次被盘问的经历,不过最后都顺利入住了。“有的人就会说,我们是为情侣准备的酒店啊跟一般的住宿是不一样的之类。提到这些有点生气呢,一个人两个人都是住,而且我又不会把用完避孕套到处乱扔。”“确实,相当于还少了清扫的成本。”“所以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扮出可怜脸,说让我先进去吧,同伴待会就来,也许吧。”
Shane Thoms, 2015
上面的这段回忆来自 2018 年,某种意义上,saya 在无意之间成为了当下为数不多的记录者,在她拍下的照片里很少能发现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如家具或装潢——那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当时我们热烈讨论的情人酒店正在逐渐消亡。 正在酒店门外发生的变化不会停下,前几天 Vice Japan 重新发了一遍 Shane Thoms 拍摄的关于已经荒废的情人酒店的照片选集,根据一份 2015 年的统计,18 至 39 岁的人有四分之一认为自己的欲望水平低。近年来在日本有越来越多的情人酒店正在被废弃,如今这个行业的收入的早已仰仗于旅游业。赶上东京奥运会的浪潮,原计划翻新以迎接各地游客的再建计划也因为疫情而被拦腰打断,就像本文开头提及的热海当时面临的情况一样。 也许在这个时代,像情人酒店一样能提供合适的交欢幻境的场所已经过时,而找到能和你一起体验的人则更难。事实是,女仆咖啡厅,按天数出租家人/情人,这些事物的出现已经验证了我们正在滑向一个更加悲观的端点——比起营造与爱人的性爱幻想,造出自己正在被爱的幻想更符合这个时代的需求。 那时靠在人行道护栏上,我和 saya 又沿着别的话题谈了下去。如果走下道玄坂,能看到临近末班电车的时间涩谷站车站仍然人头攒动。其实每当从爬山旅行回到东京时,我都会有点负面情绪:城市其实是更加吵闹又复杂的森林,个人空间其实只是一个个被水泥围起的隔间。 像这种时候,我会希望可以有 10 分钟的透视眼,让眼前的一切变成无数图层叠加构成的剖面,让我看看每个隔间内人的生活——街道上的行人,夹在上方居住层和下方办公层之间的大厦里的酒吧,而在地下是不是还有派对在进行。和 saya 交流过后,这份妄想中又加入了藏在情人酒店街的幻想动物园和电影院。当和能让你感受到爱意的人共处一室的愿望,也变成一种可以出租的幻想时,即使是现在看来会让人尴尬的那些摆设也会显得可爱。告别的时候我问 saya 今天也会去“探店”吗,“当然了,听说这附近有一家是过山车主题呢。”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几天后我在她的 SNS 上看到了一张她坐在像秋千一样的木头椅子上的照片,背景是人工痕迹明显的蓝天白云和城市远景,她的双手高高举起,笑得很开心。当我在键盘上敲出这些字的时候:东京都内单日新增感染 10169 人;テレビ東京中断节目查播公布俄罗斯与乌克兰交战的消息。平复心情,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个话剧,《三月的五日间》,在美军轰炸伊拉克的前后五天里,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六本木的 Livehouse 相识,之后一起去了涩谷的情人旅馆,当他们第三天出去吃饭时,才知道他们亲昵的这几天,伊拉克战争爆发了。然而,他们还是回到旅馆和前两天一样,第五天早晨,俩人 AA 付账后离开旅馆。现实的此刻,这片大陆上的某处已经响起爆炸与枪声,而在另一个岛屿上,一个女孩正窝在六叠半的空间里拍下某一个人对性和爱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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