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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悦：这二十年我交代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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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CBA还未敲定新赛季的开赛时间，孙悦已经开启了退役生活。二十年职业生涯，很少有不用集训的夏天，终于不用去球馆了，他将大把时间花在了室外的高尔夫球场。
“黑了？”孙悦笑着点点头。
“是不是也胖了点？”，孙悦稍微皱了下眉，立刻反问道：“有吗？”
他穿了双藤原浩联名球鞋，嚼着口香糖步入网易演播厅，第一件事是换上自备的黑色衬衫，和球员时代那般注重形象。
采访一共半个多小时，孙悦的经纪团队在中途叫停，询问他的腰能否坚持，是否需要休息。半年多以前，35岁的孙悦在CBA还保持着25分钟的场均出场时间，可在他的朋友眼中，孙悦的伤让他没法再坚持下去，在高脚凳上坐久了都是问题。
三年前，孙悦合同到期，首钢没有选择和这位功勋球员续约，家人希望他停下征战的脚步，但执拗的孙悦还是要去证明自己。他有着辉煌的国家队履历，是唯一一位NBA和CBA双料总冠军戒指获得者。球迷调侃的烂梗儿背后，是中国篮球残酷的事实——在他离开NBA后，再也没有后卫球员出现在篮球最高殿堂的正式比赛。
老将孙悦要去证明自己的油箱里还有油，还能改变场上的局势。更重要的是，他要在球场上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于是，他又开始了新的“闭关修炼”。
以下是孙悦的自述。

退役的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就聊聊。
上赛季最后一场比赛打青岛，我们赢了才能进季后赛。我一直在拼，直到最后那几十秒，我才意识到，可能真就这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我们是奔着季后赛去的，输球了大家都很失落。回到更衣室，老马走过来，他对我说，“Good Ride”，我们抱了一下，然后他就去开发布会了。男人之间，其实很多事情不用说太多，心里明白就行了。
你们问我退役是否有遗憾，遗憾肯定有，但这20年，我交代得过去。
2016-2017赛季，我出场时间不多，后期也没人提续签的事儿，有人劝我，要学着“妥协”。但我是一个不能容忍灰色的地带的人，非黑即白，事情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运动员都想打球，年轻人在往上走，我的状态也确实有所起伏，但我觉得自己能在下坡路时把状态调整回来，还有能力可以改变场上的局势，帮助到球队，我得去证明自己。我觉得不管胜利或是失败，对于一个球员，最好的方式是在球场上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2020年10月21日，CBA常规赛次轮，新疆广汇Vs北京北控，孙悦受伤下场。
过去的两个赛季，一直有大大小小的伤病纠缠着我。
2016年夏天，我自费去美国特训，老马的训练师带着我练，掐着表练，一个小时我练了57分钟，练到我受不了去厕所吐。队里说缺4号位置，问我能不能打，我说行。那就增重吧，效果特好，很快就重了10公斤。
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些小背心儿卖得特好吗？因为壮了之后穿着特好看，我也在网上给自己买，天天穿那个。
就在身体的感觉都回来了的时候，脚受不了了。大训练量加上短时间增重，给脚上骨头压碎了。那也特别好玩，那骨头就卡在脚踝里，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动——打比赛的时候，训练的时候，突然间，这脚就不能动了。
队里建议我去做手术，我仔细思考后回绝了，一是当时队里确实缺人，再一个去美国做手术又得两个月，我心疼打比赛的机会，以及自己刚练出来的状态。这一手术，小背心就白买了。我就接着打，骨头动了我就单腿蹦下来，等然后在那摆、晃，试一会儿它就出来了，然后我再接着上场打球。
它不是多疼，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2015年2月25日，14/15CBA半决赛，北京首钢Vs广东宏远，孙悦肩部脱臼。
在我身上，幽灵似的伤还有脱臼。有媒体专门给我统计过，哪哪个赛季，我脱臼了多少次。估计打着比赛突然扶胳膊下场这情况，我队友们看见了心里也会咯噔一下。
我第一次脱臼是在湖人效力期间，队医建议我做关节镜手术，康复期大概6个月。进湖人是什么感觉？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谁都特别厉害，六个月的时间不能打球，我和他们的差距就更大了。相比之下，我觉得脱臼这点儿伤不是个事儿。直到后来，它真成了我的困扰。
大夫一直建议做手术，在国家队我拖着没做，再回到首钢也拖。脱臼次数多了，就把整个肩袖全给伤了，必须做开放性手术才能修复。

孙悦接受治疗

那是一次疼痛极限之旅。手术打麻药还好，没什么感觉，疼的是康复。术后我戴了三个月的夹板，筋、肌肉全部粘连，拆夹板以后胳膊动不了。康复首先要把肌肉打开，碾碎，然后再重新去建立它的肌肉组织。
你们知道M6吗？到死那天我都忘不了它，那是一种吸力特别强的机器，能把人的肌肉组织打开。M6有十档功力，相对应的，我感受到的疼痛也分为一到十级。第一次用它的时候，最低档我都受不了，疼得嗷嗷叫。随着力度增加，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完全放弃抵抗，就是躺在那默默流泪。
他们说，十级疼痛是接近于生孩子的疼，那是人类可以忍耐疼痛的极限。到治疗后期，我的忍耐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从默默流泪到跟人聊天，还能和治疗师开玩笑，结束时问他“弄完了吗”。
十级的疼痛持续了大概40天吧，约等于我生过40个孩子。

其实我真挺不爱聊伤病的，哪个运动员没伤病啊，大家都在克服，怎么就你老拿伤病说事儿？就特矫情。
但上赛季我经历过两次比较严重的伤病，现在恢复起来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了，而且这些伤病可能会威胁到我以后的正常生活。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家人一直给予了我巨大的支持，我不能太自私，我希望我可以还一个健康的自己给他们，未来去照顾他们，所以我主动选择退役。
15岁那年，我和奥神签了一份20年的长约，如果没有那些意外发生，去年（2020年）它才到期。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如果这份合同一直生效，我会是什么样？但转念我又打消了那个念头，还有什么可想的？无非就是结束国家队的任务出来回奥神，然后从首钢租借完了再回奥神。所以没有想法其实也挺好的，不用想，也就不用老患得患失。
从小打篮球，只是因为个子高，我的身体条件适合这项运动。父母说你去打篮球吧，我就去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否真正喜欢篮球。

奥神时期的孙悦

1999年的时候，我被奥神相中，走出少体校。虽然已经练了几年球，但直到去了奥神，我才知道什么是篮球。
奥神那时已经是美国的教练团队，他们的训练理念和国内青训教练有一些区别。训练的时候，并不只安排你做，而是告诉你，为什么这样要求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你不这么做、你那样做的话会出现什么问题。
他们会要求你在训练时学会思考，在这过程中，我时常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我终于开始觉得篮球这事儿有点意思，想去研究它。
没有奥神，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更不可能作为一个后卫出现在中国篮坛。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大前锋，甚至一个中锋，对吧？以我的身高条件，我认为当时不会有任何一家国内的俱乐部会把我当后卫培养。是奥神让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这条路最终成就了我，我非常感谢在奥神的这段经历。
但有时候，能力太强也不是好事儿。奥神俱乐部和国家队之间的事儿，后来大家也都知道。在奥神，我被国家队选中，但因为伤病的问题，奥神不希望我在那时候进国家队。事情发展到后边，奥神不能参加国内联赛了。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给李老板添麻烦了。

湖人时期的孙悦与科比

外界总说，如果不是那场风波，我可能会更早地进入NBA，那种假设就不提了，但在美国ABA的经历，让我提前习惯了美国高强度的对抗和他们的速度，给我的篮球生涯打下了一个特别好的底子。
ABA队伍水平参差不齐，但球员的身体素质都非常好。我记得很清楚，06年进国家队的时候，一起训练的队友特别吃惊，问我怎么变这么快了？但我完全没有感觉，因为我在那边天天跟那样速度球员去交手，就是这么打球的。
说起我的篮球生涯，总有人会提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对美国的那场比赛，我怎么“帽”了霍华德，听得我耳朵快长茧了。2008年奥运会该结束了。
孙悦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
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比赛是我代表国家队的第一场比赛，我参加联赛的每个第一次——在站在NBA球场上的第一次，参加CBA联赛的第一次，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特殊的经历。
在NBA的经历好像是进了一个短期的学习班，开阔了眼界，学习了，然后结业了，总冠军戒指就是一张结业证书吧。CBA不一样，那是自己参与在其中的，总冠军戒指里，我还是贡献了很多力量的。

当然，这么多年，也会有一些绯闻和负面消息。通常情况下，我都不会公开回应，这跟个性有点关系，我觉得很多事情，确实是我做得有问题，可能解释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还不如用行动证明我的改变。但是有些事情我没做，还是会有人觉得我做了，所以我应对的办法是，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样的真相就OK，身边的人知道真相是什么，就够了。
那些造谣的自媒体，无穷无尽，我还专门找人咨询了这个事儿，没办法，即使你申诉打掉它，他还可以换个号继续写。我觉得最不负责任的几个字，就是“据知情人透露”。当年去美国试训，飞了大半个美国，去了很多城市，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多媒体都说是我自费的，但那些都是奥神帮我支付的。
其实我是属于生闷气的那种，一般不会影响到别人。走在路边有狗冲你叫的话，你会生气吗？一开始是真的会，把我气得嗷嗷的，我也跪在地上跟它对着嚎叫。后来我练出来了，如果这些恶意的造谣和传播真能伤害到我的话，那我的内心可就太脆弱。

有一回比赛结束，散场的时候有位客场球迷跟我喊“700万买个猴”，那次我是真的不高兴了，我就问他：“你挣多少钱啊？”其实我真不知道这种侮辱性的话语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可能是他把人生中、工作中其他方面的压力宣泄到我身上了，我能做的就是用实际行动去回击他们，就告诉他们，赢和输才是重要的。
退役这几个月，我经常和朋友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可能我是运动员出身，不自觉地练更多。同样一下午，我那一筐球全打完了，旁边的大哥可能刚打三个球，就玩儿了半小时手机，他们连这些体力都不愿付出，然后再用嘴巴喷我，你会觉得我会在意吗？
所以说别人的工作我可能干不了，但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
我不想有任何负面情绪，凡是我经历过的人和事，我都愿意往好的地方想，这样给别人快乐的同时，你自己也开心。我非常感谢北京球迷，每一个主场、每一场比赛，他们都非常支持我，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爱。我也非常感谢北控，在我职业生涯最后时刻给予我的一切。
在少体校的时候他们就喊我大圣，挺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神话人物去鞭策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我好像被叫猴子，后来变成猴哥，然后现在变成大圣，可能在球迷的眼里我也在不断地升级。
球场上的升级之路到此为止了，这旅程上有欢笑、有痛苦、有泪水、有这个困难、有成就，这都是人生。

运动员退役，刚开始肯定会觉得挺放松的，觉得不用再去训练，按照运动员那种方式去折磨自己，因为年纪越大的运动员经历这些就越困难，恢复起来更难。但一段时间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慢慢开始去怀念比赛场上这种感觉，我现在也开始想念那些感觉了。
我肯定是离不开篮球，未来也打算做一些跟篮球相关的事情。可能会做一些青少年篮球培训，灌输正确的篮球理念给小孩子。我受过很多高等篮球教育，我有义务把我这些经验去传授给别人，让他们明白篮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让他们对篮球的理解更深一点。
至于这个篮球青少年培训怎么做，会不会是我自己下场教，这个不能告诉你，股东嘱咐我，不能说太多，就说到这吧，再说就是商业机密了。我一直这样，媒体很难从我这挖到什么大料，话说一半儿，就一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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