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方是青年空间的未来吗以我所观察的706青年空间本部为例。2018年北京清退潮后,到2020年新冠疫情、706本部关门这段时间,706的社群出现了明显的南下潮。他们中有的人去上海、杭州或广州、深圳,有的奔赴海南,展开夏日冲浪之旅,还有一些朋友去往云南、过上天高皇帝远的生活。706青年空间于2012年在北京五道口创立,2020年3月五道口本部倒闭,但这家青年空间的分部熬过了新冠疫情,并在2020到2021年发展壮大。截至2021年8月,706已经陆续在上海、杭州、广州、深圳、泉州、大理、成都、伦敦、美国湾区有自己的线下据点,但这些据点主要是当地人自发成立,并非706统一出资,706在此更像是一个共同体认可的标志,而不是公司总部与分部的关系。如今,706在各大城市的据点和北京本部也有较大区别。原有的北京本部是华清嘉园小区居民楼内的二层复式空间,涵盖有咖啡馆(后一度更改为酒馆)、图书馆、小剧场、食堂、办公室、天台,有全职及志愿者团队运营。在华清嘉园小区内,除了本部,还有若干个生活实验室,主要负责住宿和维系社群,与本部构成了恒星和行星之间的关系。简要来说:本部只提供短住,不提供长住,生活实验室则主要为长住服务,由生活实验室等项目争取的收入,用于反哺本部的运营成本。一个数据是:在2019到2020年,华清嘉园小区3室1厅的租金在13500元/月左右,而706本部是一套复式空间,每月承担租金在2万以上,这对706其实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费用。但是在北京本部关停后,706被迫由重资产转变为轻资产,发展模式也从“一个中心”、“风险由全职团队承担”转变成“去中心化”、“风险由各自治空间独立承担”,这是疫情时代下706的无奈之举,却成为现阶段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它不但缓解了706与城市基层街道办、行政管理部门之间的压力,也减轻了706的财政支出压力和运营风险,但弊端也比较明显,这一点在后面分析706空间治理模式时可以专门讨论。需要指出的是:706目前的主要据点,采用的都是住宿与活动结合的形式,并不属于去住宿化、纯粹用于公共探索和实践的青年空间,而是更像原有生活实验室的变体。它们的区别在于:在日常时间,住宿是生活实验室的主要功能,公共交流次之,而青年空间的主要功能是公共交流。这种变迁,其实就涉及到“公域”与“私域”的此消彼长。在行政权力对公共空间加压后,削减“公域”、加固“私域”成为青年空间常见的自保手段。但这种变迁也不能纯粹用“公权力的施压”去做解释,它也与706内部的惯性和管理模式变化有关。一个起决定性的改变是:北京本部关闭后,受制于经济状况,706的全职团队就暂时解散了,专门负责运营活动的全职人员已不复存在,各个分部采用的是“志愿者与零工模式”,没有专职看管一系列活动的全职员工,但会有松散的志愿者团队,某个活动,团队内谁有兴趣和空余时间,就可以发起和组织,作为回报,组织者能从活动收入中得到一定报酬,但基本上是杯水车薪,主要仍是“用爱发电”。一种合作社主张在706公共空间的转型之路上,早在北京本部时期,部分人就探索过合作社模式。在发起者看来,合作社与公司的不同在于:“合作社由劳动者来享有/利用资本,而公司则由资本雇佣/利用劳动者。合作社里,职工是资本的主人。在公司,资本是职工的主人。合作社从结构设计上保障了每位社员民主决策和公平分配的权利,而常规公司的控制/决策权则基于个人对公司进行投资的资本数量。”200年前,空想社会主义家罗伯特·欧文就曾尝试过合作社模式,他被认为是历史上系统性倡导合作社的第一人。在世界范围内,合作社模式生根发芽,北欧四国、西班牙巴斯克与加泰罗尼亚、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加拿大魁北克、美国旧金山湾区、韩国首尔市、以色列、阿根廷等地区都产生过合作社机制,但在中国,大部分上班族工作的地点仍在公司或者国营企业。部分青年人探索合作社模式是基于他们对“过劳社会”的批判。2019年春天,中国舆论场爆发过一轮对加班文化的反思潮。事情源于一篇名叫《工作996,生病ICU》的帖子。当时有网友注册了一个名叫996.ICU的域名,控诉许多互联网公司的996工作制(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周六照常上班,且加班没有任何补贴),这篇帖子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996工作制”的背后,是现代人休闲时间的急剧减少。尽管凯恩斯在1930年的论文《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中宣称:“2030年,人们每周只需工作15个小时。”但现实是,生产力的发展并没有把我们从工作中解放出来。人们的工作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加。大量城市工作者周一到周五加班加点,周末仍面临工作的压力。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愈发模糊,工作者被喘不过气的感觉笼罩。凯恩斯盼望的“休闲社会”只应验在1%的富人群体,其他人则活在“过劳时代”。比996工作制更令人焦虑的,是高密度工作对当代人的身心改造。“时间不够用”的幽灵占据上班族的头脑,让他们即便偷得闲暇,也陷入到对工作的焦虑中。当我们真的下班了,自以为闲下来,我们却也很难达到真正的闲适,而是身处焦虑。消费社会使日常生活商业化,社会上大大小小的事物都逃避不了被消费的命运,人们的生活方式,无论是从早到晚的小循环,还是日复一日的大循环,都完全跟随着商业的运作进行。而发达的传媒镶嵌其中,源源不断唤起人的欲望,环境的客观限制又让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当人们陷入这种欲望中,就不会得到闲适。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认为:在大众传媒发达的年代,家庭逐渐瓦解,个人生活转变为闲暇,可这份闲暇连最细微的部分也被管理,这一切导致了内心生活的消失。而在《消费社会》中,波德里亚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休闲是自由的吗?坐电梯,嫌电梯升降的时间太慢;搭地铁,总担心到达目的地会不会迟到;上班时,感慨工作总是做不完,下班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上班。资本主义重塑了我们对时间的感觉。它把人改造成待命机器,让人们陷入到时间快速流逝的焦虑中。可如果我们洞察大量工作的本质,就会发觉这种焦虑的荒谬。现代工作常给人一种充实的感觉,企业的宣传策略暗示我们:做越多的工作,人生的价值就越大。但许多工作并不会给社会和个人创造太大价值,它只是社会稳定的砝码,企业正常运转所需要的零部件,个人做这些工作最后有利于企业,但对他本人的提升相当有限。比如:随着新媒体的崛起,如今大大小小的企业几乎都在做新媒体,但很多企业领导指示拍脑袋决策,用新媒体装个门面,为了维护这些新媒体,他们就会雇佣工资低廉的青年劳动力,这些新媒体的更新主要依靠软文、洗稿和转载,员工在里面创造的价值并不大,但它却极大地消耗了员工的生活。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狗屁工作:一种理论》(Bullshit Jobs: A Theory)中写道:“越来越多的员工发现自己实际上和苏联工人一样,每周要做40甚至50小时公文工作,但有效工作时间只有15小时,正如凯恩斯预测的,因为其余的时间都花在组织参加和激励讨论会、更新脸书个人资料、下载电视机顶盒上了。”身处过劳社会,青年人厌倦了努力奋斗的叙事,但如何摆脱倦怠,追求人生的实感?合作社成了一种他们探索的模式。这套模式本身就有左翼色彩,它与青年人对资本主义社会生产模式的厌倦密不可分。在中国,不仅仅是706,上海的闲下来合作社、定海桥合作社也在采用合作社模式,深圳的“附近”书吧虽未明确自己是合作社模式,但它的经营模式跟706、闲下来等公共空间其实是具有共性的。但是,合作社借助青年空间落地也遭遇过挫折,以706曾经的合作社实践为例,反对与支持之声都回荡在青年空间内部。一位友人在和我讨论时担心,所谓的合作社只是花架子,实际作用并不大,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改善706的盈利模式,实现可持续运营,706依然无法走出经济困境。另一种声音源自706的部分老住客,他们有过长期的公司工作经验,认为706恰恰不应该排斥传统公司的工作机制,而是要把706作为一个公司去运营,从而提高工作效率和做事的专业程度。这些矛盾的声音回荡在706内部。人们大多对合作社持观望态度,而706团队苦恼的是,缺乏一个金钱之外的激励机制鼓动更多人参与到合作社中,仅仅是新媒体的内容生产,就面临人手紧缺。很多青年人认可706的价值,但客观条件下他们有生存压力,这时候,财政上吃力的706就不得不面临人才流失。这种流失现象从706早期就已经出现。很多人把这里当做休憩的驿站,欢愉过后,就又投入工作和留学中。706无法长期留住人,就很难制定长期计划并稳定推进,这是困扰他们的老大难问题。在生产与工作机制转型的同时,706主办或承办的活动调性也在发生一些调整。早期,名人讲座、读书会和电影沙龙是706活动的重点,那时候,706多邀请在公共领域被认为是自由主义者的学者做讲座,比如秦晖、周濂、张千帆、刘苏里等。到后来,706在保留既有活动的基础上(比如同道读书会、苏格拉底式对话、给我三分钟),增添了更介入现实政治的内容,尤其是关于居住、社交、文化和性别权益问题的讨论,706发起了反性骚扰机制的讨论,也比以往更积极地参与996、劳工、女性权益等话题。2017年以后,706强调现实批判和关注社会弱势群体的活动明显变多,比如2018年的五月风暴纪念活动、反思996工作制的“社畜博物馆”、对米兔运动的参与、对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响应等,发起者的理论资源主要来源于西方左翼,但也有部分中右派。有自由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也有无政府主义者、加速主义者,如果细心观察,还有隐藏的国家主义者和新左派。这些青年彼此并不完全一致,他们的共同点是对平等的追求、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但是在实践中,左翼青年常面对政治与资本的双重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