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搬进这个房子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个全身镜。而第二件事，是躺在床上，打开了全民 k 歌。大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偷偷练习音准和粤语歌。但住在宿舍，总是有诸多不便，我只能等什么时候舍友们都不在，再躲进浴室里，带着耳机练习唱歌。但毕业后不一样了，我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做这件事。除此之外，我可以在镜子前，随意地换很多套衣服、拍照，所有自恋的行为，都不用再顾及其他人的存在。我满怀期待，因为象征着真正独立的租房生活，就要从这个房子开始了。照片墙会让家里变得更温馨那张带不走的书桌，是我特意买来周末加班用的。其实我也可以坐在地毯上，把电脑放在小桌板上工作的。但为了让自己更有工作的氛围，我还是决定买一张白色的书桌，刚刚好可以放在床尾空出来的一个位置。而我的习惯是，每一次出门都要拍一下今天的衣服。因此买的全身镜，一定要大、高，还是站立式的。床上要有公仔可以抱着睡觉，最好是半人高的那种，更好抱一些。所以我的床上有两个大公仔，两个小抱枕和一只小玩偶，配上贴满照片的软木板，走进房间，足够温馨了。毕业第一年里，我把自己对住的地方的想象，都迫不及待地填进了这个房子里。 很喜欢三只裸熊不单是这样，因为有了独立的空间，我也常常邀请我的好朋友们来做客。第一次来的时候，朋友 A 把姨妈血留在了我的地毯上，第二次，朋友 B 把奶茶洒在了上面。我只能勒令她们离我的地毯远一点，她们却笑嘻嘻地和我撒娇。我哭笑不得，只好骂骂咧咧地说她们是麻烦精，一边问她们晚上想吃什么，可以做饭。似乎正是这些小小的“麻烦”，让我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家了。在广州读研究生的好朋友甚至和我说：“我觉得，你这里就好像我在这个城市的充电舱。我每周的期待，就是赶紧做完实验，这样就有周末来找你。”谁没有计划过，租房后要邀请好朋友们来做客，共度愉快的周末呢？所以我常常很感谢这个房子，给了一个足够舒适的空间，让我有机会完成这样的生活。好朋友送给我的餐具但是，我也忘记，这只是一个租来的房子而已。提醒我这一点的，是 2020 年初的疫情。2 月份，小区发出禁令，非小区业主本人及家属无法居住在这里。房东说：你们可能要先找别的地方住了。那时我还呆在老家。确认了进不去之后，我甚至来不及沉溺于失去这个房子的难过中，就要思考回广州怎么办了。可能要先去酒店住着，再找一个短租的房子。那阵子，我常常半夜睡不着，一遍遍地刷着豆瓣上的租房信息。但疫情期间，租房处处不便，一天只能刷出三四个房源。无意中，我刷到了一个叫“社畜买房共进会”的小组，还鬼使神差地点了加入。那几个晚上，除了看租房信息，我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看别人是如何在广州买下一套房子的。有个女生说，她终于付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子首付，打算租一个房间给好朋友，一边收租一边月供。我天真地心动，假装忘记自己根本没有钱的事实。在这个小组里潜伏着，对我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但我却通过这个无意义的行为意识到，原来租来的房子和买来的房子，带给人的踏实感是真的不一样的。搬家真的很累人后来，同事的房子空出了一个房间，我和原本同住的好友回到广州，先搬了进去。有过两次，去了原来的小区门口，让房东帮我们上去拿东西。也许是离开太久了，站在门口等待时，一种外地人的感觉变得强烈。那是广州的老城区，从前给我的生活气息，在那一刻变得萧瑟起来。仿佛过去的八个月里，我没有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没有经过这个路口去菜市场买菜，没有熟练地告诉司机，要走哪条路比较不塞车，也没有兴奋地和朋友说，欢迎来我家做客。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被大家广为传颂的 “房子是租来的，生活不是” 这句话，似乎给了每个在城市里租房的人很大的期待。于是我们很容易忘记，租来的房子随时可能被收回，也意味着，你曾精心布置的生活，很容易一夜崩塌。而重建的勇气，却不是那么轻易获得的。不管搬到哪里都要带着的仔仔们5 月份，各个小区都缓缓解封，我们短租的房子也到期了，就搬了新家。但这一次，住进新房子的心情，却不再和刚毕业时一样了。室友说可以买个梯子放高处的东西，我却犹犹豫豫，想着以后带走会很麻烦。选窗帘时，我喜欢的鹅黄色那款要两百多，想到它们带不走，我就退出了付款页面。新家的墙有些斑驳，室友兴冲冲买了腻子粉和补墙刷，我看了一眼房间里一片半耷拉的白皮，也不为所动。我发现，我的心情和住进第一个房子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每买一件东西，我都在思考，随时搬走的可能性，并且努力确保，它们是方便带走的。因为在这一次搬家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失落。几乎是每收拾一件物品，我都会忍不住微微叹气，回想起当时住进来时对它的期待，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们反而变得有些麻烦。床上的大公仔，要费好大的劲才塞进袋子里，不重但却怕被雨淋。大书桌和地毯不带走，但把全身镜搬下楼，也累得不行。特别是想起当时看房子时，中介带着我们一边爬楼梯一边说：“没事的，七楼就当做下班锻炼身体。”但我根本不知道，步梯的惨痛教训，是要等到搬家才知道的。望着最后房子里剩下的带不走的大件物品，我才意识到，刚毕业时的自己，的确是有些天真了，也对这个房子抱有太大的期待了。那种失落，不是心疼买下它们时花的钱，而是心疼，当时对新生活那么认真和期待的自己。最后买的浅灰色窗帘也很好啦 李娟的《遥远的向日葵地》里有一句话：“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人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现在，我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我对新房子抱着“随时都会搬走”的心态，或许也是因为被离别磨损了。这样的心态，尽管有些沮丧，但却很适合在城市里生活。因为一旦有了这种念头，我反而更清楚，什么样的物品、什么样的生活更适合我了。现在的我，不再那么期待在一个房子上面寻找安定的感觉了。我反而希望，可以把那些寄存着美好回忆的物品都变得轻便、方便带走。这样，当我再次搬家时，我可以像卷起一个地毯一样，把这些美好带到下一个房子，然后铺开，继续着不断离别和重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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