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根底上看,很多老手艺都在乡下。
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很多人把身边的材料全部利用起来,衍生了很多以生活为主的手工艺——篾匠、铁匠、修鞋匠、秤匠……
那个时候,还没有“匠心”说法,也还没有媒体天天宣传的花几十年只干一件事的“手艺人”,可是鞋破了,修修还能再穿,秤匠的秤总是分毫不差,家里的簸箕几年也不会坏……
现在,文创造物寻访手艺人,一番番接触下来,我发现,物件的实用度低了,手艺人好像变了味儿,匠心也不是那回事儿。
说说,我拜访手艺人的几件事儿。
之前,去找老手艺人,顺道逛了一趟农村集市。
农村集市热闹依旧,只是很难看到传统器物的影子,一些从城市里返销到农村的产品,大人小孩都上前凑热闹。
走了一遭,我遇到了篾匠杨师傅。闲聊起他的这些生活用具,从编织的细密度,材质的打磨再到背椅的倾斜度,他都能给你说出个门道。
他做的这些椅子,摸着光滑,坐着稳当舒服,用个几年没问题的。
我问他,最近生意怎样?
他说,马马虎虎,一把把做,一把把编,日子也还过得去。
还准备做多久?
杨师傅没说话,眼神里也全是迷茫。
和他们聊物件,有时给些建议,他们想的也都是,“嗯,这么做好像更实用些。”“不错,造型可以这么创意一下,挺好。”这些简单的回答,一句一句把我征服了。
你细细想来,“实用”“美观”“创意”“更舒服精致”不就是“匠心”落到实地的一个个回声波么。
也许他们没听过匠心这个词,也没想过追求什么工匠精神,谈话中的造物考究,总是在不自然中流露出匠心。
对茶和银壶茶器的偏爱,我更喜欢造访一些茶器手艺人。
无论是去宜兴寻访紫砂匠人,还是拜访一些银壶同行,我发现了一类很有趣的现象——商自成商,商又称匠。
很多手艺人,都有一种自我认知的执拗。
他们言谈间聊来聊去都说“匠心”,都说自己是某某工艺美术大师,哪怕是刚刚兴起没多久,工艺断代严重的银壶行业,这个大师,那个大师,他们就好像,不提名头,就不好说话一样。
造访的手艺人多了,我渐渐也发现,很多“大师壶”是这些人代工打的,精工局一些高工有性格,不喜欢自己做的壶打上别人的名号,不愿意搭理这些“大师”。
个别师傅偶尔也接点“大师活”,壶差不多,工艺还看的过去,大师就拿过去,打上自己印章出售,因为有名气,壶也好买。还有一些壶,直接就是批量生产。
突然想起了古人造物,他们也留工匠招牌,匠人字号。在文化层面,这些字号不仅仅是为标志这些物件归属,往往也有着匠人间不言说的较劲,关于手艺,关于匠心。
如今,字号好像只剩个名头。只怕是,商自成商,商又称匠。
手艺的道路上,沉浸时间越久,越不知前路。
吴老师,广东省陶瓷职业技术学校的一个老师。10多岁开始学陶艺,师承全国国宝级艺术家黄美尧 。49岁回头再看自己所有的陶艺作品,整个人有点不知所措。
吴老师和他的老师黄美尧
闲聊中,他告诉我——人生最黄金的岁月,他全都用在陶艺上了。20多年,就是研究陶艺的各种技艺,造型,手法。一有新的创意或者工序出现,那是卯足劲地研究,他就想整明白里面的门道。
等掌握了这个门道,整个人又觉得这个没挑战,没意思,可等下一个未知的技巧出来,他又会继续卯足劲研究。
我用一句话概括他的状态——永无止境地追求新的,又永无止境地嫌弃旧的。这样的无极无终,空虚与探寻交织,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都说五十而知天命,49岁的他,经历着来自生活和工作的压力,陶艺事业这些年又处于胶着状态。
在他那拜访的几天,他同我说,自己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手艺?为了陶艺?为了未知的期待?他也不明白。
触动谭谭最大的一件事是,他把过去所有的成品,都在去年一次性地全部打碎了,包括一件在谭谭眼里看来,特别有味的釉变作品——菩提花开。
我从他的眼里,看得到的是一种悲凉感的匠心,一个对技艺无限追求的心胸。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对自己的要求,像极了日本匠人追求的侘寂之美,那是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美,一种朴素而安静的器物美学。而艰难生活撑起来的,是一个手艺人不曾言说的匠心和心胸。
他现在的工作,除了自己研究陶艺,就是带着学校的孩子进行陶艺实习。
他说,指导新生代的孩子学陶艺,也算是一种传承。自得其乐吧。
拜访手艺人,最哭笑不得的事,发生在宁波。
我去宁波,拜访一个骨木镶嵌非遗传承人。
对方第一句话,问—“你是媒体,还是新闻?”
谭谭一听懵了,直接说,不是。
果然,对方一听,面都不见,哪怕知道,我是从北京特意跑过去,想实地拜访的。
想来,也怪咱腕儿小,只是我没想到——
从什么时候起,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注意力从工艺的传承发展上,转移到了对自身名誉的宣传与呐喊上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了传承人炫耀吆喝的名头?
那些媒体报导的,潜心手艺,与世无争的非遗传承人,多半都是媒体人的一厢情愿,相比匠心手艺,他们身上更多的是把非遗当作荣耀与光环。
我在全国走访了很多手艺人,民间的,官方的,年长的,年小的,林林总总。真的,很少见到那种自然而然,由心生的匠心。中国手艺人八成还真没到这个境界。
我也是一个小人物,不敢说我们匠心多好,每次与精工局师傅呆在一起,我们会因为器型设计的理解有争执式沟通,也会因为一些工艺未能百分百完美呈现,只好推翻从来,心里也有懊恼,遗憾。
就现在来讲,你若问我,“谭谭你最喜欢精工局的哪款银壶?”
我的回答,也还是“下一把。”
我怀念,少年时期,那个不谈匠心,每个物件都好看实用的时代。
一颗对待手艺的平常心,一颗不谈匠心,把手艺当生活养家糊口的心,一颗耐得住性子,做一把不辜负客人期望的器物的心境。有这些就足够,其余的就交给时间吧。
柴米油盐酱醋茶,工料人心技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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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166-0032-5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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