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让李自成信心动摇
崇祯十七年,即甲申年(1644)二月二十五日,闯军攻占了山西北部一处不起眼的关隘——宁武关。
宁武既不是雄关要隘,也不是通往北京的必经之处,宁武之战本不应是多么起眼的战斗,但它却是李自成“杀到京城,夺他鸟位”的战略大进军中,绝无仅有的硬仗。
有多硬呢?硬到一度令李自成打起退堂鼓,想放弃进京。
闯军从陕西过来几乎一路迎降,史书说三晋遂成破竹之势,闯军二月初二破汾州,二月初六围太原,初八城陷,直到代州、宁武关才遇到像样点的抵抗。
此时,挡在闯军面前的是山西总兵周遇吉。
周遇吉,锦州卫人,力勇善射,粗鲁少文,大概是类似猛张飞的角色。明末乱世,周遇吉凭借一腔忠勇,在与流寇的战争中步步升官,崇祯十五年(1642年)当上山西总兵。
李自成大军入晋,周遇吉与山西巡抚蔡懋德分工,黄河上游由周遇吉守卫。当太原失陷后,周遇吉便成了李自成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周遇吉率领部众先在代州迎战,不敌,跑到宁武关。李自成又追了上去,经过十数日的激战终于擒杀周遇吉,击败了这位在明末文人笔下的忠勇之将。
如果仔细分析这个故事,会发现问题实在不小。
首先双方先在代州开打,翻阅《中国历史地图集》,会发现从忻州(忻口)北上,在原平附近分出两条岔路:右边一条,过代州,往东走经平型关、广昌、浮图峪出太行山,来到紫荆关,再过拒马河就是房山,然后就是北京城,这是从山西去北京最快的道路;左边一条通往宣大,宁武关正当其中。
那么周遇吉守代州,无疑是闯军进军京城的拦路虎,李自成向代州进攻自然是正确的——前提在于李自成想由代州这条路进军京师。
但是李自成在代州打跑了周遇吉,并没有取捷径杀奔北京,而是回过身又往西去宁武关,非要跟周遇吉拼个死活。
周总兵就这样被逼着与李自成血战到底,杀身成仁。可能周遇吉到死都想不明白,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我都给你让路了,为何还要跟我过不去?
这场两败俱伤的大战,让李自成也为之气阻,他对手下道:“宁武虽破,吾将士死伤多。自此达京师,历大同、阳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尽如宁武,吾部下宁有孑遗哉!不如还秦休息,图后举。”(《明史·周遇吉传》)
周遇吉的奋战让李自成怀疑人生
这是甲申之变的重要时刻,站在李自成的角度,前面还有无数雄关险隘,比如大同、宣府、居庸关,当然还有那座伟大的京城。
一个小小的宁武关都为闯军带来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之后的雄关假如都像宁武这般硬核 ,自己那点精锐底子哪里够死的?
没错,此时此刻,李自成争面临着后人想不到的窘困——他手里兵力不够!
后人总有一种错觉,这样定鼎天下的大决战,李自成麾下必然兵马如云,但事实并非如此。
常见史料一般说,李自成东征兵力为二十万到五十万人。五十万见于刘宗敏的檄文:“特遣本首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征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围太原就号称有二十万人(《明季北略》) 。但号称就是吹牛的意思,实际上从西安出来的闯军很可能不到十万人。
李自成进京所带兵马数量,是甲申之变中很重要的一条线索。
《明季北略》 中记载,李自成派刘宗敏作为先锋的过河兵力是两万。照上述刘宗敏在东征檄文中所说的比例,李自成的主力也就四万人,山西一路总共六万人。如果加上南线刘芳亮的偏师,不到十万人是合理的估计。
另一个佐证是《爝火录》,书里说:“贼破京城,兵不满二万,而孩子居其半;京师自守不固,非贼之能攻也。合料贼众并唐通、白广恩、陈永福之兵,不过五、六万耳。”
日后闯军兵临京师城下,李自成的核心老底子的兵力不过两万人,其他都是明朝降将的兵马,合起来总共五六万人。
那李自成的兵都到哪儿去了?
首先进京这一路,每打下一处,李自成都要分兵驻扎。比如在大同,李自成就留制将军张天琳守城,如此一来,兵力被不断摊薄。
其次,就是宁武关的损失,《明季北略》记,明军在宁武关“大炮击伤万余人,”“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 。日后,闯军进京多有伤兵,都说是在宁武关所伤。
《国榷》说,周遇吉在代州杀敌万人,在宁武杀敌万余。
《流寇志》说,周遇吉在代州杀贼数千,在宁武战绩亦有一万多人。
综上,数字虽有参差,但闯军在代州和宁武伤亡万人不应为虚。本来自西安出征,李自成带兵不过六万,此时在宁武损兵万人,如果刨除各处留下驻守的兵力,李自成手下兵马只剩三四万人,这与日后攻入北京只剩两万相差不大。
李自成进京的兵力这么少,与人们的一向认知的确有巨大的差距。闯军在围开封、战潼关、克西安时,说法都是十数万、数十万,但这些多是虚数,包括了大量家眷与胁从百姓。
如李自成、罗汝才二围开封时,号称数十万兵马,实际上“计其精贼不过三万,胁从约三四十万。”(遇变记略卷五P105) 闯军倚重的其实就是几万敢战的精锐兵马而已。
宁武关一仗战损了万八千精锐,给李自成带来的震撼不言而喻。锐气丧失的李自成想“班师回朝”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此时李自成打道回府,一旦让崇祯获得喘息之机,甲申之变甚至都不可能发生。
《宁武关》 周遇吉故事被京剧吸纳
但就在这个时候,明朝的气运被一只蝴蝶的翅膀改变了。
“巳刻,期明早班师。更深,忽有大同总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贼甚喜,设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总兵王承胤亦至,且以百骑来迎。贼谬谓天与,优答二镇,豫加封爵,一意长驱。”
天上掉馅饼了——宣大两位总兵竟然同时送来降表,本来已经丧失信心的李自成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的赐予。天与弗取,必受其咎。
姜、王二人的迎降,可谓甲申之变的第一双蝴蝶翅膀。他们坚定了李自成本已动摇的决心,在这条通往北京的路上,李自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但是,这个历史节点的时间线不容忽视。
二月二十四日,闯军攻陷宁武,并屠城。二十五日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李自成升帐讨论未来动向,做出第二天撤军的决定。就在这天晚上,姜瓖的降表送到,紧接着宣府总兵王承胤的降表也送到了。怎么就这么巧,头一天打下宁武,第二天降表就前后脚送到?
姜瓖本来由大同巡抚卫景瑗督令率军援救宁武,但他逡巡不前。如果说姜瓖离宁武不远,可以在宁武陷落的第一时间做出投降决定,那宣府呢?宣府离宁武七百里,在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宣府要收到宁武陷落的军报总得一两天时间吧,即使立刻八百里加急送降表,把马跑死了,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送到。
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不觉得有点蹊跷吗?宁武关下的风云突变,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姜瓖是第一个,还没打就主动献降的大明总兵。姜瓖,陕西榆林人,兄姜讓、姜瑄都是大明总兵级高级将领,可见姜家乃西军将门。姜瓖本人在明末乱世一路积功升职,此时以镇朔将军总兵大同。
明末总兵充街塞巷,但能挂将军印的可不多,只有洪熙年设立的十大总兵能挂印,云南曰征南将军,大同曰征西前将军,湖广曰平蛮将军,两广曰征蛮将军,辽东曰征虏前将军,宣府曰镇朔将军,甘肃曰平羌将军,宁夏曰征西将军,交阯曰副将军,延绥曰镇西将军。
可见姜瓖这位挂印总兵高人一等。作为大明将门之后,还深受皇恩,但姜瓖怎么就成了识时务的“俊杰”?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识时务,史书上说,这次投降是被操作的,而中间人是一名来回横跳的三姓家奴白广恩。
白广恩原来是跟随西北义军头领“混天猴”张应金的绺子,后来降了朝廷,把屠刀砍向原来的同伙,用起义军的鲜血染红自己的盔缨。
崇祯十四年(1641年),白广恩作为八总兵之一参加了松锦大战,结果大明九边精锐全军覆没,白广恩跑得快,一路跑回陕西。
松山大败,逃回来的总兵占多数,还有吴三桂这样的边关重将。朝廷能怎么处置,如果都杀了,大明边防所有将领就全没了。最后朝廷秉着法不责众的原则,只砍了率先跑路的王朴,其他人都没有惩治。
不仅没有惩治,白广恩反而被升为陕西总兵,命他戴罪立功抵挡李闯大军。可事情到了这份上,谁还会为老朱家卖命?李自成杀回陕西时,白广恩立马重归起义队伍。
但毕竟当了多年叛徒,手里还沾了不少义军弟兄的鲜血,白广恩必须要立下大功,才可能在队伍中站稳脚跟。他把心一横,既然带兵不被信任,洒家不是还有一张嘴吗?愿为闯王马前卒——说降前路一系列的总兵。
白广恩给姜瓖写了一封信,信是这么说的:国家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兄肯定比我清楚,只是你一句话也插不上。为啥啊?因为我们这些丘八被文官压制,只有做牛做马的贱命。如今闯王强盛,满朝奸佞,就算我辈想立功,也一定会招致大祸。老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如降了闯王,图一生富贵。
白广恩这个劝降信非常有杀伤力,不仅仅给姜瓖画一张改朝换代、从龙开朝的大饼,更重要的是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武将只有给文官做犬马的命,想凭真本事立功,门都没有。想想毛文龙,贺人龙两位大帅,都位居一品,还不是被袁崇焕、孙传庭说砍就砍了吗?白广恩没举例子,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这世界认死理的人毕竟不多,姜瓖没有多加考虑就做出了决定。甚至可以合理推测,此时白广恩就在姜瓖营中,而同时被说服的还有宣府总兵王承胤。
但即使如此,仍然无法解释七百里外的宣府如何能在一天之内,把降表急送过来。
太监和武将投降,文官愚忠
从宁武到宣大的历史节点,充满了勇武与算计。但除了史书纸面上告诉我们的故事,甲申年的春天,李自成这条问鼎之路,很可能发生了一些掩藏在历史故纸堆之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宁武是二月二十五日失陷的,大同在三月初一陷落,从时间线看,闯军几乎是马不卸鞍,人不解带,长驱直入,如果没有降表铺就,李自成绝不敢如此奔放。
“迎降” 是一个专有名词,关键在一个迎字,这种投降不是被迫的力屈而降,而是主动的出迎。
但仅仅是姜瓖、王承胤迎降,就能决定宣大的命运吗?答案是否定的。明朝封疆战守的关键人物通常有三人,文官是总督、巡抚,武将是总兵,还有一个是监军太监。此时大同的三驾马车,只有巡抚卫景瑗和总兵二人,监军太监一直空缺。
本来二月初七,内廷命太监马思理监军大同,不知道什么原因,马太监没有成行,甚至连委任状都没有发表。
紧接着,二月初八,内廷又命太监杨茂林监军大同,这个任命出现在对各大战区派出监军太监的一揽子命令里:
太监高起潜监宁前镇;卢惟宁监天津、通、德、临津;方正化监真定、保定;杜勋监宣府;王梦弼监顺德、彰德;阎思印监大名、广平;牛文柄监卫辉、怀庆;杨茂林监大同;李宗允监蓟镇中协;张泽民监西协。
但是,杨茂林宁死不屈:姓马的不去,凭什么让我去送死,他顶住压力,愣是没有赴任。以至于一直拖到三月初六,内廷才又急命太监谢文举火速赴任。殊不知,此时大同已经陷落了。
三番四次无人赴任,实在非常蹊跷,从后来的情况看,高起潜、方正化、杜勋等人都到了任上,那为何只有大同监军太监难产呢?
即使大同的三驾马车少了太监,姜瓖要投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大同还有以代王为首的一众王爷。想把事办成,姜瓖还要费一番心思。
先是,姜瓖应巡抚卫景瑗之邀,两人歃血为盟,发誓死守。但,姜瓖反身就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卫景瑗是陕西人,已经和李自成暗通款曲要献城投降。
代王没什么主见,也对此产生怀疑。他派出一些郡王分守大同各个城门,而军事指挥权则交托给姜瓖。三月初一,闯军至,姜瓖一箭射死永庆郡王,又把卫景瑗绑送李自成帐前,交了投名状。
此处有必要交代一下姜瓖的结局,姜瓖的倒戈水平在明末清初绝对是顶级的,先是降闯;清军入关后,他赚开大同城门杀了闯王属官,又降了大清;顺治六年(1649年),姜瓖最后一次竖起反旗,归附南明。但在清军面前,姜瓖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大同被围数月后,姜瓖被手下杀死,结束了他跳出跳进的人生。
大同之后就是宣府。宣大两镇在大明唇齿相依,但宣府当时的情况又和大同不一样,宣府坐镇的三驾马车很齐全,文有巡抚朱之冯,武有总兵王承胤,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监军太监杜勋。
宣府巡抚朱之冯忠正有名,早有跟李闯鱼死网破,大不了自杀殉国的决心。闯军兵临城下,朱巡抚先是在城楼上摆了香案,祭拜朱元璋的牌位,率满城文武士绅在城头痛哭一场。接着告诫官民万勿投降,不然性命难保,妻女受辱,莫谓言之不预也。然后,朱之冯还非常尽职尽责地巡视城防,犒赏军民。
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后面的事没有一件是他能左右的。
在此过程中,有一件小事非常特别。朱之冯看到城头的红衣大炮,就命手下:打两炮,好歹抵抗一下,就算闯贼把我杀了,也算是尽力了。可是周围军民无动于衷。
朱之冯无奈,只好自己拿火把去点引信,随从亲兵连忙把他拉住。拉扯之间,朱之冯瞥见大炮引信罩门已经被人用铁钉塞住,这才长叹一声——大事去矣!朱之冯想拿刀自尽,周围的随从亲兵还不许他死,要将他擒了送给李自成。朱之冯心如死灰,好容易找了个空隙,悬梁自尽。
为什么堵炮眼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如此重要?以至于朱之冯有见及此,顿时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这是因为,它充分反映了宣府迎降的全盘计划是多么周密细致。
在宣府,能主持迎降大局唯有监军太监杜勋。为什么这么说呢?一介武夫王承胤只能控制军事,能插手宣府文、武、钱粮等全面工作的,唯有朱之冯、杜勋。
东厂、锦衣卫有监视文武百官的职责,如此危急时刻,可以合理推测,在王承胤身边极有可能埋伏着厂卫的暗桩。如果没有杜勋点头,王承胤未必敢大马金刀送上降表,城头上的大炮也未必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勋是陕西榆林人,与李自成是老乡,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三月初八,杜勋身穿大红太监官袍,八驺开道,出城三十里迎接闯王。这个场面很有仪式感,明朝文人记录这一条,主要目的是揭露杜勋卖主求荣的丑态。
但这一幕却蕴涵着巨大的信息量。投降是一门学问,是真降还是诈降,是主动还是被迫,敌对双方要取得互信是非常不容易的。历史上诈降者不胜枚举,就连闯军也吃过诈降的大亏,闯军名将贺锦在西进征讨西宁时,就被当地土司诈降赚入包围圈,兵败身亡。
贺锦被坑死就是眼前的事,如果不取得十足的信任,李自成如何能允许杜勋出城三十里迎接,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借着迎接之名,布置埋伏?又如何能肯定是不是想把闯王赚到城中关门打狗?
那如何证明投降是真的呢?再看城头上被堵死的红衣大炮的引信罩门,就是非常精妙的一环。
投降就投降,堵死引信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故作姿态?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没有一个细节是没用的。迎降的接洽阶段,按照正常程序,李自成肯定会派出密使到宣府接洽和平接收事宜,这是双方取得互信的必要程序。
——口说无凭,狗官有什么证据表示你们是真投降呢?
——来,我们到城头上看看,大炮引信都堵死了,大王可以相信我等真心吗?
由宣府迎降前后的蛛丝马迹,不妨做一个大胆的推测:这是一个由监军太监杜勋主谋,姜瓖、王承胤接洽,联手将巡抚卫景瑗、朱之冯卖了的局?
宣大本为一体,为什么大同的监军太监换了三个人选,都无人上任?假若,马思理、杨茂林、谢文举三人都贪生怕死,不敢顶到最前线,那为何杜勋有胆量跑到宣府监军,直面闯王的“屠刀”?
事实上,杜勋投降的姿态比所有人做得都好,他根本就不是忠肝义胆之人。
时人杨士聪认为,如果不派杜勋去监军,那朱之冯即使守不住,也不至于有人敢开门迎降。也就是说当时的人已经感到此事蹊跷。
杜勋到底是勇于任事,还是勇于投降?答案不言自明,在大同监军太监缺席的情况下,杜勋成了实际上总领宣大两镇的监军太监。他提着脑袋来到宣府,所有的任务似乎只有一个,就是“打开城门迎闯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太监都是大明朝的掘墓人
这也解释了为何姜瓖、王承胤的降表几乎同时抵达,姜、王二人的投降也得到杜勋的允许,甚至可能就是杜公公安排的。
二月二十五日晚降表纷至宁武关,极有可能是这样一个故事:白广恩作为信使提前到达宣大,杜勋以宣大总监的身份,伙同姜瓖、王承胤二人,接洽了这次关键的投降。
姜瓖被派往宁武支援周遇吉,正好充当前线观察员的角色,迎降的时机全在宁武关战事,一旦宁武陷落,早已准备好的大同、宣府两镇的降表便次递发出,送往闯王帐下。
那么,为何杜勋、姜瓖之流没有裹挟宣大的巡抚迎降呢?有人会说,那是因为文官通常都比较忠诚,君不见从太原开始,一路巡抚都以身殉国吗?
这话有理但未必全对。大同城东百里有座阳和堡,迎降的是兵备道于重华,人家同样是两榜进士出身,可见于重华是参与到宣大迎降计划之中的,这个计划并未排斥文官。
顺带提一句,杜勋、于重华在日后都得到了李自成的重用,杜勋成为李自成进宫后的太监一把手,于重华也授职兵政府从事。这也印证了宣大迎降,杜勋、于重华在李自成处立了大功。
从山西巡抚蔡懋徳算起,继之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都坚持抵抗,最终以身殉国,说明挡在李自成进京路上这三位封疆大吏,有着某种共通的内在联系,从而导致他们对战与降的态度高度一致。三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细究三人的政治背景,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蔡、卫、朱三人都是东林,或者是东林同道。
蔡懋德是南直昆山人,万历年间进士,在魏忠贤于京师立生祠之时,礼部堂官都要为之贺,当时身为礼部主事的蔡懋德偏偏不理,托病请假;后来魏忠贤主持三大殿重修工程完成,大赏群臣。蔡懋德又以无功不受禄,回绝了封赏。如此不给面子,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旋即被罢官。由此可见,蔡懋德是反对魏忠贤的。
卫景瑗是天启五年(1625年)乙丑科进士,与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东林人士交往极深,崇祯朝他在斗争杨嗣昌时坚决站在东林一方,又与崇祯身边的二号大太监曹化淳不对付。卫景瑗就算不是东林,也肯定是其同道。
朱之冯就更明显了。他是顺天人士,在秀才时已经与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大将交往深厚,同在天启五年(1625年)乙丑科进士出身。可想而知,他的仕途自然离不开东林的援护。
三位封疆大吏都是东林一脉,最终都被手下文武抛弃,城破殉国?但世间岂能有这么巧的事?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特殊的背景?
当然有,对于杜勋的首鼠两端,并非无人怀疑,兵部主事金铉就上奏:大同已破,只有宣府可以为京师的屏障,朱之冯忠心耿耿,是可以倚重固守的人,就怕监军太监不能同心协力,坏了大事。结果,奏疏被崇祯压了下来。
金铉与朱之冯都是东林一系,在守卫宣府问题上,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无奈又没有确凿证据,奏疏之中仍是请撤监军太监的传统话术。
在崇祯看来,这很像党争。不信自家奴婢,难不成信“百无一用”的书生?在此危急关头,这样的奏疏并不能撼动明朝皇帝的路径依赖。
宣大重镇的迎降疑云重重,李自成可能自己都不相信,这些总兵、太监们,怎么就将自己不那么坚定的决心给坚定了,怎么就将自己不算多的大军迎过了千难万险,直到另一座雄关——居庸关的面前。
甲申年的春天,李自成的大军走过一条乡村通往城市的路,前面是一片光明和飞扬的土 。离京城越近,事情就越匪夷所思。此时的居庸关内外,另一场惊天大阴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本文节选自唐元鹏的新作《崇祯七十二小时:大明王朝的最后时刻》,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解析明朝灭亡时的一系列吊诡事件,揭櫫北京城并非无一战之力,而是崇祯众叛亲离导致防线迅速崩溃,钩沉稽疑,非常精彩,大司马即使对东林的态度与作者有所区别,仍旧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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