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关于“龘”,这个字的来历并不美好

  今天是除夕。既然今天仍然是个工作日,那我就还是说点工作日风格的话——也就是扫人之兴的话。

  按照农历,明年是甲辰龙年,于是中国某个一年一度的知名电视节目搞了个宣传语,叫“龙行龘龘”(龘读dá)。这后面两个字笔画繁多,字体稍小一些就混淆不清,成了黑糊糊的两坨污迹,但据说它形容了群龙腾飞的样子,营造出了一种热闹喧腾的氛围。

  回想我上个世纪90年代初刚接触计算机时,用的中文操作系统还是金山公司的金山DOS,里面只支持GB2312字库,其中只有6763个汉字。六千个汉字虽然已经不少了,但实际上很多生僻字都没有收入,所以在使用中,不时就有打不出来的字(包括前总理朱镕基的“镕”字)。在GB2312字库里,“龘”字当然也是没有的。

事在人为。既然生僻字也总会有用途,那么在数字化时代,人们一定能找到解决方法。通过GBK和GB18030等新的字符集方案,成千上万的生僻字(以及繁体字)得以在电脑和手机上打出和显示,大大方便了生僻字在数码产品和互联网上的使用和交流。

  当然,除了比较“正经”的应用之外,生僻字也常常用在其他一些“不正经”的场合。比如“囧”这个字,是“冏”的异体,本来意为“光明”,但台湾网友发现它很像一张耷拉眼眉、张开嘴巴的苦瓜脸,还恰好与“窘”字同音,于是把它从生僻字堆中挖掘出来,当成中式“颜文字”(表情符号)使用。在北京夏季奥运会举办的2008年,这个字在海峡对岸也流行开来,一下子火得一塌糊涂。但流行文化总是乍起乍落,后来徐峥拍摄的《泰囧》在2012年上映时,这个字便有点过气了。如今,“囧”字更是早已不复当年那种席卷全网的气势,幸运的是,也没有完全退出舞台。

行你个龘头鬼

  至于“龘”这个字,由于其特别的三叠字结构,在网上也一直小范围流行,通常是和品、晶、森、犇等其他三叠结构的字一起出现,让网友感慨一下中国造字文化的神奇。然而网络文化终究只是民间的自娱自乐,一旦官方开始主动推送这个字,性质就不同了。

  “冏(囧)”这个字,在古代多少还有一些应用,主要是人名用字。《尚书·周书》本有《摄命》一篇,早佚,后来在《伪古文尚书》中讹为《冏命》,但无论“摄”还是“冏”都是人名,是指周王室中一个叫“伯摄(伯冏)”的人。三国魏有曹冏,著有一篇叫《六代论》的政论文章,为后世留下了“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这一著名成语。西晋又有司马冏,是“八王之乱”中的八王之一。此外,也有人用它的本义吟诗作文,如江淹《杂体诗·孙廷尉绰杂述》中便有两句是“冏冏秋月明,凭轩咏尧老”。

  “龘”则基本上就是个只存在于字书(字典)中的死字,而且恐怕只有一千三百年左右的历史。如今网上几乎众口一声地说它首见于南朝梁顾野王的字书《玉篇》,但据南京师范大学苏芃教授考证,《玉篇》在历史上曾经有过多个版本,顾野王所著的原版本收字较少,释文较多,但唐、宋时期的《玉篇》一边补入了很多字,一边又删减了很多释文。尽管原本《玉篇》今天只剩零星残简,但根据一些间接证据推测,其中并无“龘”字,它很可能是到唐代版本的《玉篇》才增补进去的。

  不过,从字音和字形来看,“龘”是“龖”的后起异体,也就是觉得两条龙还不够,非得三条龙才行。“龖”的出现,就比“龘”早多了,在东汉初年许慎所撰的中国第一部字书《说文解字》中就有,但遗憾的是,它仍然基本是个死字。在许慎之前的先秦和西汉典籍中根本没有这个字。即使算上甲骨文、金文等出土文献,也只在甲骨文中出现了一次(“克龖”),而且只是个专有名词用字(按清华大学黄天树教授的释读,“克龖”意思是“战胜名为‘龖’的方国或部族”)。许慎把它解释为“飞龙也”,也许确有所本,可惜并无其他材料可以佐证,属于孤证。

  许慎之后,到南北朝末年,才有一个叫卫元嵩的道士,在他所撰的道教著作《元包经》中用到了这个字:“震,龖之赫,霆之砉。”然而,该书故意用了大量冷僻字,以体现道教的神秘主义特色,这并非中国传统文化的正道。总之,遍搜中华古籍,无论是“龖”还是“龘”,都深藏于故纸堆的犄角旮旯中。这样一个死字,被官府如此力推,这在几千年中华文明史上还是头一遭。

  我一直认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深入其脉络,掌握古人用平常字样表述的思想和情感。比如“贤”,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常用字,但有趣的是,它竟然是“贝”字底。贝壳在商代曾是主流货币形式,因此很多带贝字旁的字都和商业、财富有关,如贸、货、财、寶(宝)、買(买)、賣(卖)等。对于“贤”字,学界基本公认,它在商代本来是“多财”的意思,所谓“贤人”,就是富人。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才转义为“多才”或“多德”,虽然同样是个褒义词,但颂扬的重点已经变化,不再着眼于财富了。从重财到重德,背后是商人和周人两种世界观的巨大分歧。从今天的眼光看,虽然商朝那种崇天帝、重鬼神的宗教文化颇为阴森吓人,但周朝那种轻视商业和法律、一切要求合乎礼制的宗法制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也是中华文明的无奈——如果完全不引入域外的思想和制度,那么除了商制、周制和秦制,你就别无选择,哪一个制度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然还有另一种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方式,就是不想像上面这样费脑子,而只是刨弄一些怪词僻字,假装有文化。对于喜欢这种调调的人,那我就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和官府一起“龙行龘龘”吧。

纳闻 | 真实新闻与历史: 关于“龘”,这个字的来历并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