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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依恋,或与怀念有关?

气味依恋,或与怀念有关?

  大约七八年前,我那时的同事曾从大雨里救了一只刚出生一周的小猫。小猫还没长毛,只有巴掌大,可以睡在我们手心里。救回来以后暂时养在公司里,给它一间办公室,单独开了暖风空调,每隔2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我们所有同事轮流值班照顾它。

  那天轮到我,推门进去小家伙在纸箱里,听到动静焦急地摆动脑袋,一看就是饿了。我用温度合适的热水冲了羊奶粉,滴一滴在手背试过后用最小号的针管抽了一管,靠近小猫时它鼻翼翕动着,使劲嗅着,精准朝着针管晃晃悠悠走来。两只还没长毛的、细瘦的爪子握住针管,我甚至都不用推活塞,它自己从出口那头用力吸着,大口喝完了一针管。

  刚出生的小生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警惕感受着外界的触感和声音,但对乳汁的气味有本能的渴望。

  小家伙吃饱以后明显对我不那么害怕了,趴在我胸口,紧紧贴着我的皮肤。它知道我们这些带来羊奶的陌生人是友善的,是能给它带来滋养的,是它存活下去的必须品。它靠气味记住我们。

  这只小猫叫小叶子,最后被我的姐姐收养,度过了七年的美好时光。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8个小时前,她因为生病回了猫星。

  知道小叶子走了的那个瞬间,我想起来的依然是它微睁着眼睛嗅着奶水的味道走过来的样子。

  怀念的,或是未完成的告别

  与气味写在一起的记忆,总是有些特殊的意味。正如刚出生的小生命,暂时还没有视觉,对听到和摸到的一切都感到无法理解,而气味是我们最初感受这个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

  有次一位来访者在咨询里无意间说起她很喜欢某个牌子的洗衣粉。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好像是完全不重要的信息,但咨询师有点在意,就问来访者喜欢的是什么,来访者想也没想就说喜欢那个洗衣粉的味道。和别的洗衣粉不一样,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闻起来有一种水的味道。来访者好像打开了一个缺口,讲起年少时在一个男同学身上闻到这个味道,从此对这个男孩子开始在意起来,后来很深地迷恋这个男孩。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后,来访者终于想起来问男孩子身上的味道是什么,最后知道了是家里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

  来访者说她困惑了很久,为什么这个洗衣粉的味道让她这么迷恋,后来她发现这个味道很像游泳池里的水。她生活在一个缺水的城市,但她从小就爱玩水,非常迷恋泳池。后来有人笑话她,泳池的水的味道不就是消毒水味吗?她说那瞬间像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消毒水味连接着小时候在幼儿园的回忆,还连接着和医院有关的回忆。

  她问咨询师:“你会不会以为幼儿园是快乐的回忆,而医院是痛苦的?”咨询师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讲,她说幼儿园每天都有很浓的消毒水味,在幼儿园的回忆很痛苦,她不喜欢强制睡午觉,也在午饭时被惩罚不许吃饭,那天偏巧是她最爱吃的包子,在幼儿园午睡时有一次不小心吞下一颗扣子,难受了很久,不敢告诉任何人,觉得自己会不会死掉,非常悲哀地等着死期来临。提心吊胆一周,无事发生,但吞扣子时的痛苦感受她一直都记得。

  而医院的记忆却是让她贪恋的。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住院,也经常会在过年时住院。她妈妈经常宠溺地说起这件事,说她最会给人添麻烦了,在过年这种最忙的时候生病,妈妈只能陪着她住院。她记不得生病的痛苦,但记得一生病妈妈就会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照料她、陪伴她。她在一个大家族里,她的妈妈是忙碌媳妇团里的一员,总是要忙着招待来家里的客人和亲戚,过年时也要和家族里的女人们一起做饭操劳。但她的生病住院,每次都能顺利地把妈妈夺回来,安置在身边。她说长大以后她也很“喜欢”生病,因为家里谁生病了谁就是那段时间的小公主,会得到全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就连脾气暴躁的爸爸也会变得温柔,而妈妈则会对小病人言听计从,哪怕她说要吃很麻烦的菜,妈妈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眼帘朝下,一声叹息后抬头说:“那时候闻到那个男孩子身上的味道时,是偷偷大口大口地嗅着,现在想来就像在喝奶一样。对那个男孩子的感情也是强烈地想要拥有他。”

  咨询师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与时间有关的哀伤,好像心里有什么拽着自己不愿往前走。咨询师对来访者说:“或许你很渴望能回到过去,回到小时候。”

  来访者说她时常都在幻想能回到过去,回到自己很小的时候,想要修复以前不完美的一切,也想要重新好好地、认真地体验一遍那时候的一切。

  她说这是很深的怀念,也是很多个没能完成的告别。

  闻到某种气味,瞬间被带回与这个气味有关的过去的场景,再从这个场景回想起种种过往。曾奇峰老师说成长的路上尸横遍野。往前走的一路上我们都在不断抛弃过往的客体,除了与具体的人不断分别,也在与那时候的感受不断分别。

  气味,是记忆深处的“认同”

  有观点认为,嗅觉是胎儿在子宫中唯一发育完全的感官,也是孩子在10岁左右视力取代嗅觉时发育最充分的感官。童年时期往往是人们创造对”余生喜欢和讨厌的气味“的基础,而气味和情感被储存为一种记忆。

  曾经有朋友说,他很讨厌小婴儿身上的奶味,每次闻到都会生理不适,想要呕吐。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和妈妈关系不好。他听家里人说,小时候妈妈奶水不足,完全没法哺乳,他是吃周围阿姨们的奶长大的。这些阿姨们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打趣他,到他长大甚至工作了,见到时还会打趣他吃百家奶。他生活在小地方,身边玩伴和同学们都知道他吃百家奶,有的阿姨的孩子和他一个班,也常常取笑他。

  说完这些他若有所思,他说这种感受很矛盾,一方面不得不吃这些奶,但另外一方面被打趣说他咬着哪个阿姨的乳头不肯放,说他吃奶吃得凶猛时他又会觉得很羞耻,也因此暗暗责怪他的妈妈。

  我问他这么讨厌小婴儿身上的奶味,会不会其实也挺羡慕的。他一瞬间涨红了脸,又消散,喃喃说:“哪家小宝宝不是吃自己妈妈的奶。不过我现在也懂,没法喂奶也不是妈妈的错。要说羡慕,可能的确有点羡慕嫉妒恨吧。”

  后来他和一个身材略微丰满的女孩结婚了,他偷偷说自己未来的宝宝很幸运,肯定不愁没奶吃。

  我们和气味的关系,有投射、有转移,也有认同。

  情歌里总爱唱那些彼此相爱的人是多么迷恋对方身上的味道。“体香”也被描述成自己闻不到但别人能闻到的特殊气味,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味道。当我们听到爱人说:“我很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时,会有被认同和被接纳的感受。

  在爱情里我们会用强烈认同对方来认同自己。迷恋对方的气味,似乎也与动物本能有关,用记住对方的气味来标记,在记忆里安置这个人。

  而我们对恋人身上气味的迷恋,也可能与早年的母婴关系有关。或许这种气味会在潜意识里让我们回忆起妈妈的味道,或者是与重要客体有关的味道。

  有位朋友开玩笑说自己爱上男朋友的契机是闻到他身上樟脑丸的味道。小时候与姥爷的记忆里充满了樟脑丸的气味,姥爷屋子里有樟脑丸味,姥爷的衣服上也全部都是这种味道,姥爷常用的膏药与樟脑丸也混合出另外一种特殊的气味,这些味道储存着令她安心的、充满温暖和爱意的记忆。

  “当初闻到他身上这个味道时,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老’啊,一点都不新潮,还用樟脑丸,但又觉得这个不新潮恰恰很吸引自己,觉得很实在、很熟悉,也很让人安心,所以就开始格外注意他,发现真的是个稳定又踏实的人。”

  气味,打开潜意识的钥匙

  在我的记忆里,始终让我难忘的有两类气味,一类是食物的,一类是植物的。我在新疆生长,新疆的食物有很特别的味道,孜然、辣椒面、番茄,这些是新疆菜很重要的味道,但凡与这些味道有关的气味,都能触发回忆。而我对食物的特殊感情,或许与家族曾经历过严重的食物匮乏有关。那场自然灾害差点让我奶奶和我爸饿死。

  而植物的气味,和我生活的环境有关。我的爸爸在煤矿工作,每年寒暑假有很多时间是在山野里度过。河水在冬天泠冽的气味,山里松柏潮湿又清香的气味,捡蘑菇时满鼻腔青草、泥土和蘑菇的香气。那些在山里度过的时光,在我记忆里锚定了很多个点。它们是宽阔的,无拘无束的,自在又怡人的。

  当我感到内在拥挤又窒息时,只要回到那样的环境里就能重新体验小时候的愉快感受。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做菜和观察植物生长是我的解压方式之一。

  原本拿到这个题目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科学探索,有很多科学结论可以解释气味与情感的关系。但随着书写的展开,很多回忆和感受像画卷一样展开,我开始重新感受到气味对内在感受的重要性。

  当然,除了带来美好回忆的气味,也会有打开痛苦回忆的气味钥匙。有位来访者说她非常讨厌固体清香剂的味道,尤其讨厌柠檬味的,闻到就想吐。因为小时候家里的车里一直都有柠檬味的固体清香剂,她从小就晕车,每每晕车时闻到这样的香味就会加重晕车症状。经常要喊爸爸停车,趴在路边呕吐。吐得多了,对这种味道有了条件反射般的生理反应。

  后来,在咨询里她发现,让她痛苦的不仅仅是晕车的感受,还有家里人对她的忽视。她不想坐车时总是无法如愿,大人并不在乎她是否晕车,晕车了忍忍就是了。这些怨恨没法见光,最后转移到了柠檬味的固体香膏上。

  所以,气味,是我们感知这个世界,感知他人与自己的一种方式,也是我们记忆重要情感的方式。我们对某种特定气味的特定反应,或许背后写着一个个不想被遗忘的故事。

  完成这篇文章的今天,我们和姐姐姐夫为小叶子举办了告别仪式。我摸着冰凉的小叶子时,突然想记住它的味道,我闻到它毛发上有医院的味道,也有桌前点燃的油灯的味道。告别完成后我们送它去火化。

  最后,呼吸着热热的风,闻着周围河水淡淡的腥味,还有草地和大杨树的气味,我捧了捧有些温热的小叶子的骨灰罐,正式与它告别。

  气味依恋背后是对个体或环境深刻的情感依赖和联结,连接着过去的经历和情感。在咨访关系中,读懂来访者潜藏的“内在自我”,有助于建立信任、深化与患者的联系,并帮助患者处理情感和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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