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了一个废墟派对。在这前一天,我刚收到了 2022 年「招待会」的退票通知。本应在五月的海边举办的亚逼运动会,经过几个月的延期,还是逃不过取消的命运。自今年五月份以来,北京的地下锐舞俱乐部几近停滞,ZHAODAI、WIGWAN、DADA、MCLAB 一个比一个安静,而 CLASH 已经正式宣布停业。

活动海报
直到派对的前一天,我才收到具体的地址,一个没有名字的废弃酒楼。活动海报上囊括了派对所有的规则,「入场券:酒」「多带点酒」「喝就完事了!」。我在后半夜抵达,费了一番劲才找到「人人都可以翻进去的墙」,只是不知道喝多了后还能不能再翻出来。这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废墟,大门已经十多年没有打开过。门口的景观泳池里散落着垃圾,旁边的棕榈树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毛,杂草从石头缝里生长出来。进到室内,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下脚要随时注意散架的家具、滚落的装饰物和不明物体。天花板已经开始脱落,裸露出钢筋,房顶是未知的黑洞。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从巨大的水晶吊灯、瓷器花瓶、高档白酒包装盒都可以窥见它昔日的豪华。通道两边是宽敞的酒楼房间,配备木质圆形大桌、豪华布艺沙发,只不过都蒙上了厚厚的粉尘。橱柜里还有完好的餐盘。眼前的镜像中,恍然出现一个被突然打断的、声色犬马的秘密场所。
摄影:小田
派对在真正的地下,下到地下一层要通过一段漫长而华丽的旋转楼梯。蛋仔、阿丧和土豆已经在各处用荧光喷漆喷上了「Ruins Party」作为指引。我顺着涂鸦向下,直到听到久违的 4/4 拍电子乐。已经有几十个年轻人在 DJ 的布道下起舞。我吞下几口自带的特价酒,迅速融入跳舞的人群。 我们正身处于一间桑拿房中。这个高档酒楼的地下一层原来是洗浴中心。DJ 台架在游泳池旁边,现在泳池边摆着大家带来的各式各样的酒,彷佛是一个热带泳池派对。周围是一圈没有安门的淋浴间,最深处有一间适合围坐的木制桑拿房,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木制的浴缸,每个浴缸里都散落着派对动物们的酒瓶。现在整个桑拿房是一个舞池,比大多数俱乐部都宽敞。
摄影:saya
这里也像一个真正的俱乐部,音响系统和灯光都很够意思。蛋仔和朋友们在前一天晚上,现买了喷罐在废墟里创作了一番。然后在当天用两辆电动车,把所有的设备运到废墟,扛着设备翻墙爬楼,搬完和建筑民工没什么两样。音响是 DJ 朋友伦提供的,灯光由激光笔、频闪手电和迪斯科灯球组合而成。派对海报写着十一点开始,他们十一点多才到。她最怕别人准时来。
摄影:小田
有人和蛋仔说,「Ruins Party」像 90 年代的柏林地下派对。蛋仔觉得,派对本身没有这样的立意。起始于几个朋友的随机玩乐,没有公开宣传,全靠朋友带朋友。失去俱乐部的年轻人,迅速又聚在了一起。不过这确实也像 90 年代初的柏林。1989 年柏林墙倒塌后,东西柏林中间形成了一英里长的荒地,被称为「死亡地带」。与此同时,年轻人、艺术家、边缘者涌入东柏林,这里有大量的廉价房屋,俱乐部、艺术馆和突击派对随即迅速涌现。他们用 Techno 占领那些暂时存在的荒地:地堡、废弃工厂、仓库、政府大楼。1990 年,伴随 “爱的游行”,Tekknozid 成为东柏林第一个 Techno 派对,有些人在东德的废墟上跳舞,将注意力从自己国家终结的事实上移开,有些人则通过跳舞来庆祝获得新的自由。 



摄影:小田
这里的 VIBE 也很对,翻墙、废墟、脏就把很大一部分人挡在外围。柏林的 Berghain 一直存在关于保安的传说,可能你按照攻略穿了一身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装作冷酷地和他对视,保安依然会把你拒之门外。一身黑肯定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人的 VIBE。对我来说,现在去俱乐部充其量只是一场健身运动。把高度酒藏在门口附近,交几十到一百块的门票进去。手机摄像头在入口处被贴上贴纸,延续「No Photos on the Dance Floor」的柏林地下锐舞传统。但锐舞文化中打破等级制度的精神并没有延续,充其量只是一些穿着、发色等外在符号的堆叠。我经常用蔑视、甚至凶狠的目光与动机不纯的男性形成天然屏障,把快贴到朋友身上的潜在性骚扰犯弄开。
摄影:小田
今天的 VIBE 终于对了。热舞一番后,我发现我放在游泳池边缘的特价酒已经不见了。而外头写着「酒」的那个地方,没有人在真正地卖酒,看得出来大家都喝多了,空瓶和杯子散落一地。看样子我的酒大概率是被人拿走了。于是我也只能拿别人的酒喝了,酒精流动了起来。鹤三元觉得,废墟像是一个灰色地带,没什么规矩,每个人都在那样的环境下自在地流动。大家不仅仅是来跳舞的,每个人也是派对的参与者。把东西搬进废墟的时候,有很多人过来搭把手。结束时,也会一起把散落的酒瓶、烟头和垃圾带走。 派对的下半场在天台,通往天台的路变成了一场废墟探险。我听到有人在砸酒瓶、摔东西,把废墟自然毁败的速度进行了人为加速。有人在沙发上蹦床,「我可不不敢这样踩我家沙发」。有人走错路,有人抱在一起。伴随着惊吓与虚惊一场,我跟随一支随机组成的小分队,爬上了天台。天台挺开阔的,能看到远处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在北京,这是枝繁叶茂的最后时期。过不了多久,一切都将变得光秃秃的。大家都喝多了,也累了。随机地躺在地上,听点音乐,吹些牛逼。人往高处走,一些年轻人踩着窗户爬上了小房间的屋顶。有人下不来悬在半空,有人拿出手机对着他拍照。
摄影:小凡
月亮倒是慢慢从高处下来了。中秋节已经过去,北京的月亮终于穿过云雾,悬在头顶。月亮挺圆的,天台很亮。都说天涯共此时,我们和 90 年代的东柏林年轻人也差不多,脱离不了酒精、音乐、艺术。俱乐部不再开门了,就回到地下。没有乐子了,就找点乐子。这像是一种本能。天亮后,人群逐渐散场,经过狂欢后的人群在日光里显得突兀。一个大爷守在翻墙的出口,他拿着手机说,监控拍到了我们翻墙。那是架在行道树上的视角,深入城市的毛细血管,废墟也不例外。
:点击
(xxx)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