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做的饭。
刚认识的时候,我们有过几次微信上和面对面的彻夜长聊。各种各样的话题。那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她在旁敲侧击。
聊到择偶,婚恋观,对浪漫的定义。
我说,喜欢看人做饭。
提起生活浪漫,我脑中就会浮现出人在厨房里忙碌的场景。筷笼里翻找到一只瓷勺的哗啦声。不锈钢盆顿到硬台面上碰的脆响。菜刀在砧板上的哆哆哆哆。燃气灶按下旋钮,轻微的咔咔咔,嘭地一下扑火又收回。备菜下锅的瞬间,热油像潮汐一样,唰——
凡俗人生,热气蒸腾。
面对面的时候是因为公事在她朋友家相聚。彻夜长聊后,忙完了正事,我们有了一天的独处。闲聊,看电视,若即若离,亦亲亦疏。模棱两可的社交尺度。傍晚到了吃饭的时间,讨论了一下应该吃什么。她说,我很会做菜。我说,看不出来。
她翻遍冰箱,找出了一些冷冻许久的笋,前天吃潮汕牛肉锅剩下的塑料盒装配菜。狭长的厨房,一面是冰箱水槽,一面是橱柜燃气灶,中间是过道。她两侧台面来回穿,我在过道绕着她转。时不时的碰撞和擦肩,两人动线拧麻花。她把我赶出厨房,我在厨房外的餐桌旁坐下,推拉门半遮半掩,戗毛戗刺但很柔软的短头发,透明塑胶框架眼镜,深蓝色长袖,浅灰裤子,瘦条,倒菜进锅翻炒。她拿起蚝油往锅里倒。我在门外偷拍了一张。
油焖笋,冬瓜肉片汤。
浙江人做菜。
笋有点老,醋味重。肉片不新鲜了,腥。一个吃不惯,一个不好吃。她反复表示歉意。我给菜也拍了张照片。
后来提起这一顿饭,她很懊恼,说那天早上我给她煮了泡面,她也想拍张照片,但是没好意思。怕被我发现她的心思。
我说我不仅拍了饭,我还偷拍了做饭的你。
是手机里第一张她的照片。
她对着照片反复端详,眼镜和牙面微微映出屏幕的蓝色反光。
“是什么心情?偷拍我的时候”,她问。
放下手机把脸藏在毛毯里,露出眼睛看着我。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吗?”
“喜欢”
她把头藏起来,在毯子底下蹬腿。
然后又钻出来,露出眼睛:“喜欢我什么?为什么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在她家,昏天黑地黏糊在一起。每天反复类似的对话。
不记得是几点,可能是半夜,可能是傍晚,但都很像凌晨。空气是清透的海底蓝,回想起这个场景脑中似有凉意。
我们聊天聊累了,她坐起来靠着左边的床头,T恤也是蓝白相间的条纹。片刻平静之后,她转身去够床头柜的抽屉,翻找的声音,硬物碰撞,塑料袋的碎响。转回身,拿着一包“幸运”牌方便面,顺手撕开包装。
我一个翻身撑起胳膊,“我靠,我好爱你”,我说。
她掰了一块方便面塞嘴里:“为什么?”
我:“因为你会在床上吃方便面。”
她又掰了一块,放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过,说:“你知道有很多人是完全不能接受在床上吃东西的。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在床上吃东西。没想到你也会在床上吃东西,而且还是方便面。”
她往下出溜了一点,躺得更平一些:“在床上吃东西很快乐。掉了收拾干净就好了。”
我们你来我往地分食方便面,掰到了大块的会喂给彼此。
“太幸福了”,我说。
她问:“为什么?”
我:“在床上吃方便面。”
这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第一顿早饭。
拉开窗帘的时候,窗户框着一幅深蓝的景,夜晚的颜色。黑的建筑剪影,细微点缀的居户灯辉。霓虹招牌,暖黄路灯,和拥簇的红色车尾。
“我来做饭吧。”
她说。坐在我右边,靠着床头,在手机里翻看菜谱。
“做意大利面好不好?家里好像有意大利面。”
“好”,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点开教程视频,轻微皱眉,眼神专注。
“妈的”,她把手机扣在肚子上,“好麻烦,不做了。”
我笑出声。
她仰面朝天闭着眼:“怎么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感慨完又拿起手机:“我可以简化一下步骤,有什么用什么。”
我说:“可以的。或者我们点外卖也行。做菜太麻烦了。”
“我可以做。我很会做。给你看看我之前做过的菜。”
她翻找相册,不断发来一张又一张,飞禽海鲜,煎炒烹炸,川粤鲁浙,各式各样。
我连连感叹。
“都是以前做的。很久没有做了。”
“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来买点菜吧,明天吃的菜。”
她对着手机念叨。
“香椿你吃过吗?现在是香椿的季节。”
当时是四月初。
“没吃过”,我说。“我们那没有。”
“北方没有香椿吗?”
“黑龙江没有。辽宁不知道。北京,河北有。”
“那我要让你尝一下。买点香椿。香椿炒鸡蛋。”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屋里是白天的光线。阴雨天,柔和的灰色调。她在客厅外叫我,我下床跑出卧室,她在门廊处站着,穿着拖鞋,白T恤,拎着塑料袋,手上一小束像旧报纸般温和低调的玫瑰。
我走上前,她把花递向我:“买菜顺便带的。”
像草一样的清淡气息。我接过来凑近鼻子闻,盯着眼前的花看,她在花身后的背景里虚焦。
“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我点头:“喜欢。这个颜色好特别。”塑料纸上贴着标签:卡布奇诺玫瑰——产地:云南
她:“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很特别,不想买那种很常见的。但是又感觉有点像开败了一样,新鲜的也好像已经放了好几天的样子。”我:“我喜欢这个颜色。像旧书一样,你知道那种旧书的味儿吗?压箱底的纸味。”她:“知道。”我:“这个颜色就是那种感觉。适合放在老房子里。回忆的颜色。”
“我太喜欢你了”,我说。她:“为什么?”我:“‘买菜顺便带的’。我太喜欢这句话了。”
“‘不能上升到柴米油盐的浪漫不是真正的浪漫’。”她说。
“这句是谁说的?”“很久之前看过的。不记得了。”
“我怀疑,我们会一辈子一起生活了。”我说。“为什么?”她问。
我:“这是我第一次收花,居然是这么完美的场景。”她:“这居然是你第一次收到花吗?”我:“嗯。”她:“以后还会有很多的。”我:“下次我们买带盆的。这样摘下来的花太可惜了。”她:“好。我拿什么东西插起来吧。家里好像没有花瓶。”我:“没关系。就放这里。”
我把花放回了装菜的塑料袋。
“这是我心目中玫瑰应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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