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空间”告别英国,“敞开的门”面向世界“不是戏剧,是旅行,旅行是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最可信的道路。”1970年的《仲夏夜之梦》世界巡演为布鲁克赢得巨大声誉,次年登陆百老汇后又为他夺得第二个托尼奖,但他想走自己的路,并且决意走得更远。“有人说‘戏剧快被电影压死了’,这个‘戏剧’指的是电影诞生时代的戏剧……我把戏剧定义成各不相同的四类:僵死的戏剧、神圣的戏剧、粗俗的戏剧和当下的戏剧。有时,这四种戏可以并存,隔街相望,比如在伦敦西区或纽约百老汇。有时,它们相隔千里,可能华沙的戏‘神圣’,布拉格的戏‘粗俗’。有时,它们是隐喻:其中两者共存于同一台演出,甚至同一幕戏里。有时,四种戏剧共存于同一时刻,交杂在一起。”其实,1968年写作《空的空间》时,布鲁克就有意“告别英国”。当时的英国戏剧界充斥着“僵死”的商业剧,同时面临影视作品的冲击与威胁。“票务嘴上不说我们也明白:戏剧已然是僵死的行业,尸臭大家都闻到了。”然而,在人们对剧院艺术的兴趣已由舞台转向银幕的时代,布鲁克的首选仍是剧场——他坚持戏剧革新,通过演员和观众的现场互动,创作充满灵动想象、简姿丰盈的“当下的戏剧”,但当时英国没钱也不愿继续支持他的戏剧实验。1968年,在巴黎着手和一个国际性剧团(剧团后因学生运动而解散)合作的实验性项目流产后,布鲁克决定成立自己的剧团。当时,纽约的活动剧院和开放剧院正在邀请全球观众参与,耶什·格洛托夫斯基才华横溢的作品促使人们重新评价基础戏剧……变革正在发生——而布鲁克正是这一变革中的一员。深受戏剧新动态的激励,1970年,布鲁克放弃在伦敦的事业,离开故乡,搬到巴黎。这是一次冒险,也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他决心“从零做起”,探索一种能够表达全世界人类心灵的戏剧。他在巴黎创立了一个由世界各地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组成的团体——国际戏剧研究中心,将其发展成一个标榜自由和多元、融合传统和普世情感的灵活剧团。上世纪70年代,西方实验戏剧浪潮山穷水尽之时,布鲁克的探索之帆却开启了无限广阔的新旅程。布鲁克带领国际戏剧研究中心演出的首部作品《奥格哈斯特》并非亮相繁华的巴黎,而是诞生于伊朗古城波斯波利斯的废墟,离开封闭的室内空间,置身豁朗的天地广宇,布鲁克将“剧场”设在山巅古波斯帝王阿尔塔薛西斯三世的墓前,悬崖上都站着演员,观众仿佛被普罗米修斯的圣山包围,这样的环境选择,布鲁克接通的是古希腊戏剧的神韵和气魄。除了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奥格哈斯特》从东西方传说中提取谋杀、自毁、女人复仇、父子争权等文学母题,将其融汇一炉,诗意地呈现于荒蛮的古城废墟之中。整场戏从傍晚演至清晨,无论对创作者还是观众而言,这都是一次无与伦比的剧场体验,在历史与当下、神话与现实、暧昧与明亮之间,时空击穿了人们紧锁的心门,正如布鲁克所言:“眼前的门都向我们敞开。”1972年,布鲁克还和研究中心的全体成员去非洲体验了3个半月,在完全没有剧院的“空的空间”中为当地人表演,同时研究非洲的宗教仪式和传统文化,重新寻找戏剧的定义。1974年,淡出公众视野已整整3年,人近中年的布鲁克正式加入巴黎北方剧院,开启一系列更风格化的《雅典的泰门》《飞鸟大会》《乌布王》等作品的演出。布鲁克在北方剧院担任了37年艺术总监,2011年离开后许多作品仍在这个剧院首演。布鲁克在法国拥有学生、知识分子及其他不同领域的观众,他们不顾争议前来支持他的戏剧,也因为他的作品找到了这个理想的表演场所。北方剧院建于1876年,原是表演歌舞杂耍和滑稽剧的咖啡音乐厅,老房子荒废后改建为剧院,斑驳墙面似是历史风韵的证明,这里至今仍是巴黎的戏剧高地。在老建筑改建的剧院不断上演最先锋的剧目,并非布鲁克的最大创举,众所周知,他还为戏剧界贡献了另一座伟大剧场——法国阿维尼翁郊外的采石场剧场。当年为了《摩诃婆罗多》的上演,布鲁克摒弃传统舞台,将荒废的采石场改造成露天剧场,几十年后回看,这仍是一场革命。 ▲彼得·布鲁克在导演《摩诃婆罗多》时与编剧Jean-Claude Carriere交流 图/视觉中国《奥格哈斯特》从黄昏演到清晨,1985年8月首演于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的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则从白昼演至黑夜,持续了整整9个小时,将布鲁克万花筒般的想象力、变革力和攫取力发挥至登峰造极。为了创排《摩诃婆罗多》,布鲁克艰辛准备了10年,融入所有探索过的戏剧手法,将这部文学史上最长的诗歌,转化为高度戏剧化的肢体语言,改编后的剧情还交织着玫瑰战争和《诸神的黄昏》片断,神魔在此殊死较量。在玫瑰色石灰石堆砌的剧场中,观众三面环绕而坐,前面的石壁和天空形成天然舞台布景,壁下流水将观众的想象引向远古的东方,微燃的火焰和印度花环排列如祭坛;6名现场演奏东方、非洲乐器的音乐家在旁虚位以待。天色渐暗,灯光将一切照成金黄和淡蓝,周遭如梦似幻,整场演出,演员时常在观众席间穿梭,观演之间的“第四堵墙”就此消失……剧终,叙述者告诉大家:这不过是“最后的幻想”,演员们不再表演,开始吃喝……盛筵散去,一场游戏一场梦。正如布鲁克曾提出的“A play is play”(戏剧即游戏),游戏感多强,幻灭感就有多深。布鲁克的这部长达9小时的经典之作被剧评家称为“20世纪最重要的演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