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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清:每一粒雪都有故乡|中原作家

原标题:张淑清:每一粒雪都有故乡|中原作家

作者/张淑清

来源:乳燕文学天地(微信公众号)

下雪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挥着斧子劈柴禾,这些事我必须亲力亲为。他不在的岁月,我已经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劳力。腰系绳子,攀山越岭砍柴,有时候也大碗喝酒,惹急了骂娘。雪落的地方,突然就干净起来。事实上,世间的任何动植物尚比人心纯洁,我喜欢和它们打交道。在所有我到过的地方,一只猫,一条狗,一颗星辰,一朵花,都可以轻易征服我。不仅仅是我天性里的善良,我们互相尊重,用心灵和身体取暖。我想很多人也如我一样,宁肯和鸟儿虫儿为邻,也不愿人来打扰。

柴禾坐在墙角,不言不语,木头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漫,很久很久的时光里,这一幕如芒在背。一辆牛车,从街上走过,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冷气直冒,滴水成冰,雪落在村庄后,它的任务完成了。父亲笑了,对于雪,父亲从来是亲切的。他说,每一粒雪都有故乡,父亲握着铁锹,弯着腰铲雪,他要把雪运到田园。地核里正孕育着春天的希望,草儿,花儿,树儿,需要雪的滋润。人何尝不是?父亲给雪一个故乡,也为我们留住故乡。

尘世的雪,无论在城市亦或村庄,都能够做最美的抵达。父母在的故乡,雪成为一年四季中的一道景致,在大地和人们的心灵上普遍生长。雪带来的故事,也像盆里的蟹甲兰,在某一个时辰,昂扬怒放。雪落的那一刻,天不一定是抑郁的,也不存在乌云,甚至空中还悬着一颗太阳。四十岁之前,我和雪离得那么近,雪不须叩门,我就守候在门旁,它来与不来,我一直在老地方,等着。我写着快乐和忧伤的句子,烧着炉火,雪不紧不慢地落着,它知道,我不会离开村庄。至少走不远,我深爱着脚下的一片土地,一棵树木,一粒沙砾,那些年,我活得和雪区别不大,毫无城府。该耕耘时绝不拖延,该收割时挥汗如雨。同乡亲们一起,春华秋实,捧着饭碗站在大树下,你夹我碗里的面,我吃你盘内的菜。门和门,不上锁。心与心,不设防。唢呐一响,一个人如庄稼倒下,被土壤收走。喜曲一放,村庄又多了一口人,谁家又添了一双碗筷。那些年,我眼里的世界,就一条河宽,河水般的清澈流畅。我将自己活成一位诗人,我笔下的丑小鸭变做白天鹅,农具和我耳鬓厮磨久了,也散发着我的体香。大地与山川被雪覆盖后,我们围着炉子烤火,吃着白菜大豆腐接地气的火锅,听父亲说着年景以及开春的计划,夜里枕着雪,做着高粱麦子一尘不染的梦。

雪纷纷扬扬着陆,我背着手,走出屋门,走在一望无限的原野上,看一匹马在埋头啃着苞米秸。草荒了,枯萎且粗糙,没有苞米秸儿柔软,有着温暖的米香。马不再像以往负累前行了,大块的土地被旋耕机收买,闲下来的马,越来越憔悴,吃一会苞米秸,仰起头凝视一下远方。马不清楚明天是什么?人和马,哪个也逃不过最终的死亡。马不过是被一柄刀埋单,人归于一把土。我亲眼见到,一头驴义无反顾选择了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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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生产队还在,腊月末了,几场厚雪落在村庄,来了演电影的。天寒,队长安排在生产队平时社员开会的房里放电影。大家争先恐后,吃罢饭,拿着板凳,穿着棉袄,揣着炒黄豆,集中在生产队房里。电影的名字叫《月亮湾的笑声》,没演完,父亲就被张三叔拽走了。他家拴在山楂树上的黑驴,傍黑时丢了。

张三叔和父亲是堂兄弟,一个家族的,大事小情逢场必到。他家每年杀猪,父亲都去。父亲回来时,张三叔捎血肠和瘦肉给我们吃,关系瓷实。我给父亲撑着手电,一行人在流光锃亮的雪地上,寻找黑驴的踪影。驴素日不曾挣开缰绳跑过,很温顺听话的驴,耕地拉磨也踏踏实实,忠诚苦干。怎么就跑了呢?张三叔百思不得其解,找遍了村庄的犄角旮旯,连颗驴毛也没找到。最后,张姓家族,德高望重的二爷一句话,令众人醍醐灌顶,他说,驴八成是跑到埋它伙伴的山谷里了,不信,找找看。

张三叔一拍脑壳,想起一年前大雪纷飞的一个黄昏,母驴跌落石砬摔坏脊椎站不起来了,为卖钱,张三叔请刘屠夫就地处理了那头母驴,这头黑驴,怎么拖拉死活不离开宰杀母驴的山谷,硬生生将地面刨出几个深坑,绝食了三天。好不容易绑了四蹄,五六个男人抬回家。黑驴即便吃草料,也耕地,也拉车,整个驴失去了原有的精气神儿,常常对着母驴死去的南山咴咴咴嘶鸣,流泪。驴就是驴,不是人。不会说人话,它懂驴的语言,也懂驴的感情。因此,当父亲他们找到黑驴,发现它静静地卧在母驴躺过的那片土地,安详地闭着眼睛,身上沾着一层雪,显然它走前打过滚,黑驴的眼角挂着一颗泪珠。那一瞬,我的内心下了一场大雪,旷日持久的雪,每一粒雪都渗透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它扎根在我的灵魂里,成了一块不肯融化的坚冰,并痛楚地拒绝了诗歌与远方。

行走半生之后,我还是做了一只城市的羊。在一次一次落雪的高楼大厦间,我丢失了烟火气息的故乡。城市的雪,胭脂气很重,被车流碾压过,裸露着灯红酒绿的体味儿。只有那么一小块躲在老街深巷的菜地,落着一层接近故乡本色的雪。没来得及收拾的几棵菠菜,闪耀着故乡才有的锋芒。我借着方寸雪地,以解漂泊的惆怅。我和城市的雪,命运如出一辙,一旦被打上城市的标签,就被嫁接在城乡的边缘。城市呆不下,故乡回不去,乡愁盛在春夏秋冬的碗里,每嚼一口,都牵着沉甸甸的思念。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仿佛一颗被掏空的躯壳,从此漂浮在孤独的大海上,人生失去了方向。

现在,我适应了城市的生活节奏。我明白,故乡成了一处驿站,隔三差五睡在老宅的土炕,用它来梳理一下羽毛,疗疗伤,修缮老房子。在世间走得累了,就在故乡的小房子里,修身养性,停下来,欣赏山水人情,与昨日的自己握手言和。我认识到,雪有雪的故乡,人有人的宿命。人雪无法相提并论,如此不同,又怎能并行在一个轨道?不知为什么?城市的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心底里则与它相隔天涯,原来啊!我的嗅觉和味蕾永远装着故乡的雪。闻一闻气味,就可以辨认出,这雪花是城市的,还是故乡的。

在钢筋水泥混凝土结构而成的鸟笼里,我守着一窗城市的雪花,打着一篇篇小说。我想给没有泥土收割的雪一个故乡,一年一年,它们住在我营建的小房子里,被许许多多的读者反刍和回味,成为他们内心深处的故乡,一切也就足矣。我做了一件善事,替很多人找到精神的原乡。在世上摸打滚爬久了,活成一棵树,一棵树就是一个故乡。

作者简介

张淑清,辽宁省作协会员。作品在《北京文学》《鸭绿江》《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牡丹》《短篇小说》《大鹏文学》《岁月》《小小说月报》《海燕》《椰城》《散文百家》《辽河》等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