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杨晓敏：讲述小人物的情怀｜名家阅读
讲述小人物的情怀
——刘立勤小小说简论
作者｜杨晓敏
来源：杨晓敏自述（微信公众号）
在已成名的小小说作家中，仍有人在写作中不甘于自己取得的成绩，坚持不断拓展进步的空间，以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读刘立勤的一组“剧团系列”，觉得不仅是他本人创作的又一新突破，也是本年度业界创作领域的一个亮点。《琴师老裴》《舞美老孟》《作曲老林》《写戏的老牛》《吉他手明朗》等，一个县剧团的各色人等，或于台前粉墨登场，或于幕后各显个性，演绎着台上台下的属于“规定内”或“计划外”的不同角色。
难能可贵的是，这些故事和人物融入了时代元素，社会变革之于剧团所产生的影响，之于人际关系的变异，之于个人生存的抉择，都留下清晰的烙印。不久前看了电视连续剧《装台》，一睹剧团正在被现实生活边缘化的窘况，主人公刁大顺领着一群红男绿女为演出装台的勤杂工讨份口粮，虽命运多舛，生计无助，却其心如初，克尽其责，令人掬一捧同情之泪。今读刘立勤以剧团营生为主题的系列作品，不由再度感叹：舞台小世界，人生大舞台。
《琴师老裴》中的主人公琴师老裴似一股清流，在亦真亦幻的“梨园舞台”上，给人一种清濯之气。他琴艺高超，热衷职业本能，谙熟二胡京胡高胡板胡各种乐器，台前敬业，格外珍惜自己的羽毛；台后坚守做人底线，对领导上司不迎合不谄媚；素日里如闲云野鹤，能放下身段，在市井喧嚣的广场上拉琴与大众同乐；生活中古道热肠，为帮助残疾老人无私奉献琴艺；为独善其身，自觉拒绝女老板的威逼诱惑，甚至决绝退出自己热爱的舞台。琴师老裴，人琴合一，一把琴拉得抑扬顿挫，人活得干净纯粹。作品通过琴艺的精湛来烘托人物，也由人物的刻画来映衬高超的琴艺。描写梨园行业游刃有余，叙述语言简洁流畅，情节设置巧妙自然，交代背景清晰明了，让老裴这个人物置身其中，愈发立体饱满。
《作曲老林》中老林是敲边鼓子的，平素里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他在剧团里不拘小节，又嗜酒如命。可他会写各类戏词，又显得不可或缺了。三杯通大道，灵感澎湃涌，场子里他一手拿着酒杯喝酒，一手敲他的边鼓子，敲一敲记一记。待到酒瓶喝完，桌上的白纸上就写满新谱的曲子。且能按酒议价，憨态可掬。写一首歌，两瓶酒；写一台小戏，六瓶酒；写一台大戏，六箱子酒。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四块钱一瓶的“秦川大曲”。最后直至病危：把酒慢慢倒进嘴里，含笑而逝……一位可触摸的舞台边缘人物，以及他戏里戏外的人生况味，会叠印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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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成功的小说作品，应该塑造出一个或数个让人过目难忘的人物形象，它考验着作家的思维创造性，也成为鉴别作家艺术功力的试金石，衡量一部长篇、中篇、短篇或小小说作品是否优质，概无例外。刘立勤笔下的琴师、作曲者，其言其行，呼之欲出，不失为成功范例。
商洛地区山川形胜，当今似乎成了作家窝儿。且不论贾平凹、方英文等成名大家如何纵横文坛，单就小小说的写作高手来说，就有芦芙荭、陈毓、陈敏、刘立勤等，都能以自己的创作成就，跻身于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者之列。刘立勤是商洛最早从事小小说创作的作家之一，上世纪80年代初期就在《百花园》等报刊发表《女人》《揭不开的红盖头》等小小说。刘立勤的作品立意深远，表现形式多样，虽未曾大红大紫，可多年来坚持笔耕不辍，创作出一批可以称之为精品的作品。记得我为他第一本小小说集写的推荐词——男儿本色，悲悯情怀；文笔朴拙，慧心皎洁。上面还有著名作家方英文的评语——刘立勤视觉俯瞰，朴实又不失唯美，讽喻又不失怜悯……”
生活中的刘立勤幽默风趣，创作中也是一个书写爱情的高手。他从小就羡慕《牡丹亭》中的柳梦梅与杜丽娘的游园惊梦，《西厢记》里的张生与崔莺莺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认为这些凄婉动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是文学亘古不变的永恒吟唱。情天爱海，饮食男女，让刘立勤对写作有着无限憧憬与神往。小小说篇幅短小，不能设置大起大合的情节，不能铺排那种惊天地泣鬼神、跌宕起伏九曲回肠的故事，但小小说亦可用一系列作品来围土成堰，在每一篇相对独立的故事里，通过一个个精彩的细节刻画和典型的人物塑造，同样能传导出人间千丝万缕的浓浓爱意。
刘立勤的爱情小小说可以列出一长串的名单，用不同的方式向读者讲述不同的爱情故事：“叫我一声‘哎’，好吗？”郝文说罢，山妞的脸“唰”地就红了，这可是山里女子呼唤男人一辈子的称呼呀。山妞抬起羞红的脸，郝文正一脸真诚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山妞张了张口，轻声地喊了一声“哎”；郝文听了，就高声地应了一声“哎”。一低一高的声音惊醒了四周的鸟儿，也惊喜了两颗萌动的心。老阳儿就躲在山后偷着乐儿去了，他们就沉浸在这“哎”声里拔不出来。《叫我一声“哎”》巧妙借用山里习俗，将一对青年男女倾慕已久、欲言又止的微妙情感，委婉而自然地表达出来，男主人公的纯朴和含蓄，女主人公的细腻和善美，寥寥数笔便栩栩如生，鲜活可感。浓郁的乡野风情，沁人心脾的烟火味儿，言情状物的宁静和谐，弥漫着诗情画意的意境美。
浓郁的乡野风情，山村男女对爱的憧憬，在刘立勤笔下，把乡村爱情写得温暖感人，仿佛笼罩在田园诗一般的童话里。获奖作品《麦子黄了》中，麦子黄了，杏儿也熟了，种下的是憧憬，收获的是爱情。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故事，被作者剪裁得枝枝分明，叶叶漾动。当许多新手抱怨自己笔下缺少鲜活素材时，他把目光的触须深嵌于生活底层，敏锐地抚摸到艺术之美并产生灵感，创作出难以忘怀的佳作。《女人》《揭不开的红盖头》中主人公对爱情的坚守，《对面的女孩》中爱情的那份唯美，《今夜无人喝彩》《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爱情》中爱情面对金钱出现的困惑，作者以其尺水兴浪的艺术功力，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人类爱情关系的微妙性和复杂性，让读者体会到了独特的人生况味。
刘立勤出生于农家，成长于县城，也曾长期参与城乡建设，对于山村斑斓多姿的生活，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在社会的变革和转型中，面对山乡变迁的浸润感染，他愿意站在故乡这块肥沃的土地上，立足在父老乡亲内心的感受，挖掘出更深层次的生存本真。《有虫眼的豆子》《犁地》《正月里来正月正》《四奶》等篇目都是上乘之作。在刘立勤笔下，女人的美丽、温柔及善美，男人的果敢、淳朴及担当，一个个活灵活现的男人或女人个性十足，各呈本领，众多的山乡人物集合在一起，构成一道鲜活的农家人物长廊。
《有虫眼的豆子》讲的是农村选举队长的事情。有虫眼的豆子，当然不是好豆子。老白精，老甩憨。老白为了当选队长，提前选择了用豆子做选票。老白精于算计，没忘了用些好豆子；老甩憨于朴拙，没忘了选些不能发芽的坏豆子。作者用此情节作为选队长的道具，似乎土得掉渣子。可细思量，这岂不是只有熟知农业物事，才能有此接地气的灵光闪现。用豆子当选票，无需浓墨重彩，只需点睛一笔，便能盘活现场。这里的豆子似乎被物化了，潜台词是，用坏豆子的是为公家节约，用好豆子的是浪费公物。老甩说：那留下的豆子要当种子，长得壮。何况一颗一颗豆子落在盛“票”的碗里，不仅弹性强，而且声音脆亮。原来用好豆子和用坏豆子当“选票”，隐匿着身为队长素质的优长和缺失。
刘立勤的作品旨在道德力量的彰显，这是蕴藏在作者身上的某种精神寄托。据我所知，刘立勤青少年时期的生活道路比较坎坷，生活曾给予他很多不平与不公，但他始终以感恩的情怀回馈生活，“始终坚持用自己的叙述姿态，来探寻人生的温暖”（芦芙荭语）。小小说《犁地》中，年老的父亲在耕地，众多年轻的儿子却在墙角晒暖阳；犁地的老牛狠劲地出力拉犁，年轻力壮的牛犊子却偷奸耍滑。犁地人高高的扬起了鞭子，以为牛犊子会得到惩罚时，谁知道鞭子却重重落在出力的老牛身上。旁人问及原因，回答说因为老牛护犊子。打的是牛，教育的是人。
《名字》写传奇也写温暖。世人谁无名字？无论中外古今，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名字。可偏偏就是一个代课老师，教书数年，到头来弄得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细品一下老师这个人物，觉得作者构思的人物角度很是巧妙，通篇没写一句关于高尚卑微的评判，只写一个弄丢名字的人物的洒脱与坦然。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声“王老师”足以使人感慨万千。世人多追求以名传世，可文中的人物，却只愿死后让人刻到碑上“老师”二字即可。掩卷试想，倘若路人经过皆从心里叫一声“老师”，师道则盛，人间的荣誉与价值也莫过于口碑罢了。
刘立勤认为：小说是语言的艺术，语言对于小小说尤为重要。小小说写作中，不仅要有个性的语言，还要非常注重语体的变化。比如乡村题材小小说的语言，喜欢那种清新自然、朴素洗练，喜欢那种浓郁的抒情味道，努力使语言简洁、优美，富于诗情画意。刘立勤觉得小小说语言不论是对话，还是叙述、描写，应该通俗、洗练、洒脱、明了、优雅而富有生活气息。喜欢以幽默、诙谐的语言，善意的针砭生活中的一些人和事。
《绝技》是刘立勤早期的一篇佳作，身份卑贱的杨矮子有一手制作茶蛋的绝技，还有一身精湛的口技诀窍，一个养生，一个怡情，生活快乐而又自在。谁知道不小心得罪了无赖，生生剥夺了他养生怡情的绝技，还不放过人。杨矮子万般无奈之际，男儿豪气勃然大发，发出一声瘆人的恶叫，令无赖心生胆寒。人的尊严是自己争取的，哀求和示弱不会得到。《何先生》中的将军，自小顽劣不屈服强权，就是被赶出家门校门，也依然坚强不屈。后来血洒沙场，被日军俘获，日军用“棍棒抽打将军的双腿，将军腿断而不折，直立而亡。”男儿本色，跃然纸上。还有《国宝》《胡眼镜》等作品，男儿有情有义，威武不屈，让人叹服。
《村主任家的猪》的一头猪偷吃了邻家菜园的菜，本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论是从情节或是从故事入手，都很难写出特色来。可作者开头一句就很吸睛：“乡长宣布王福当选村主任后，王福家的猪就知道自己成了村主任家的猪”，一句调侃，可谓滑天下之大稽，瞬间起到了总摄全篇的作用。作者抓住了村长家的猪糟蹋乡亲们劳动果实这一特征和寓意，或荒诞、或幽默、或象征、或寓言式地设置情节，推进故事发展，让人产生联想，以猪喻人，并淋漓尽致地骂道：“狗日的猪，真是一头好猪！”乍听似乎不合情理，荒诞无稽，然而正是借助这种艺术手法，揶揄了现实生活中的丑恶现象，给读者带来了新的感受。
2018年，刘立勤以《老张》《老王》《老赵》《做木活的老严》《唱戏的老童》《卖书的老李》《老猴》《麦垛》《法医李炎》《老屋》等10篇作品成为第八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得者，评委会认为：刘立勤敏感于生活的变迁，执著于小人物的情怀，感时伤事，幽默风趣，讽喻又不失怜悯，温暖人心。作品善于表现弱势群体的生存尴尬，无论是对身在城市、心系土地的灵肉分离状态的人物，还是爽朗的山乡人物，都能通过寥寥数笔，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集合成既生动又朴拙的文学人物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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