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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白琼: 雪夜长卷|中原作家

原标题:卢白琼: 雪夜长卷|中原作家

作者|卢白琼

窗外雪花一阵紧似一阵,路灯照着它飞舞,滑落。喝一口热茶,我的眼镜被热气模糊,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雪夜。

爸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妈妈紧跟其后,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雪簌簌地落,一方红纱巾把我的头包得严严实实。雪片在纱巾上滑滑梯,我的眼睛躲在纱巾后面。地上的雪很厚,旁边是河滩,风很硬。亲戚家过事情,我们回来晚了,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家走。爸呼哧呼哧地喘,听起来不知道是热还是冷;妈个子小,步子很碎很急很小心。我很冷,手不想握车把,钢管子凉得钻心,不握又不行。鼻尖上的纱巾结了薄冰,湿冷得令人抓狂。就这样,谁都不说话,生怕说一句话,就把路说长了一样。后来我好像冻傻了、迷糊了,啥时候到家也不知道,只记得一路上爸时不时拍我一下,妈时不时喊我一声,大概怕我从车上掉下去吧。那晚的冷,就像冬天颁发给我的一枚印章,深深地拓在心版上,记得牢牢的。

雪还在飞,就像岁月的书签,需要的时候,它出现,将记忆暂停在那里。我续上茶,它居然又启动了——

一个有些年头的篮子,竹篾已经发黑了,篮子的弓形把手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妈把它递给我,我拿上,上楼,拾了一篮玉谷穗子,夜晚便从剥玉谷开始了。大家围坐在篮子边,妈手里拿一根锥子,把玉谷穗子叉个豁口,多叉几道,就好剥不少。三下五除二,将玉谷颗粒拧掉,一根玉谷芯子就成了最佳武器,对付着其他玉谷穗子。它们很快“妻离子散”,一篮子的玉谷颗粒,一地的玉谷芯子,还有少许玉谷粒蹦得到处都是。剥玉谷的时候,会经常停电。停就停了吧,煤炉子的红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妈给我们讲姥爷给她捉松鼠,怎么编松鼠笼子,怎么喂松鼠吃香瓜。说到吃香瓜,妈自责地说,小时候吃香瓜总是只吃靠近瓤子的部分,又甜又糯,其他部分就扔了,姥爷是种瓜能手,瓜不愁吃,但毕竟是都糟蹋了!听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我才发现,陀螺一般转个不停的妈,原来在姥爷眼里,是可以随意任性的小姑娘。姥爷去世得早,我真想知道,能给我如此强大的妈当后盾的姥爷,会是个怎样的男子汉。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篮子里的玉谷和芯子被一一分离,一个冬天,我们夜夜都需要做这样的功课,直到所有的玉谷穗子都成了玉谷芯子,所有的玉谷颗粒都被装在袋子或粮食囤里。

小时候下雪,是不敢太疯玩的。有时候没搂住,疯狠了,晚上,就只能光着身子哆哆嗦嗦坐进被窝子,棉裤被妈妈翻过来,靠近炉子,烤出一缕一缕白气。湿的地方烤得差不多了,才在炉子上放一壶水烧开,灌进玻璃瓶子里,塞子紧紧地盖住,再放进我们的被窝里。冬夜安然了,至于湿了的裤子,搭在小椅子上,经常被炉火烤得黄脆黄脆的,一碰就破个窟窿。窟窿就窟窿吧,棉花贴着身子穿也可以。

我总有一种错觉,雪这家伙就没有变过,它四十年前那样落,四百年前也是这样落,四百年后估计还会这样落。但它落着落着,我就变了模样。

我参加工作后,一直在学校的宿舍里住。一桌一床一把椅子,到了冬天,也只有一个不带烟囱的炉子。冷是肯定的,电视没有,手机还没有出现,一个咿呀咿呀转的小收音机如果碰巧没有其他人用,就会有些音乐在屋子里飘荡。冬夜好长,书看累了,就呼朋邀伴地清谈。炉子上架几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烤。最奢侈的也让好几个人都记忆犹新的,是“滋滋冒油”了。卤鸡脚是从十里外的县城买的,价格不便宜,几个人吃得格外仙气。要用筷子插了,像烤手一样转着圈在炉子上烤,直烤到“滋滋冒油”,鸡骨头软糯,一丝丝儿的肉在嘴里细细品,香得很!等“滋滋冒油”的时候,大家胡吹海聊,最爱讲的是《红楼梦》,认识虽然肤浅,却还敢侃侃而谈。说的人、听的人都兴味盎然。

雪还在下。地面温度高,落不住。就像漏底的匣,老天爷给它多少,它弄丢多少。夜还是一个接一个,静悄悄的,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会不会将今晚的景象,拓印在长卷之后?其实,这深夜长卷,就像散落的书页,这次我捡起的是这几张,下次可能捡起的就是那几张,内容却各不一样。

来源:三门峡日报伏牛微信公众号(ID:smxrbf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