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高卫国:一棵树的呐喊|中原作家
作者| 高卫国
来源:孤月留香(微信公众号)
一
我们曾见过动物的哭泣,却不曾留意一株植物的悲喜。
如果你告诉一个烟火俗世中的饮食男女,一株植物也会哭泣,他们也许会付之一笑,甚或投给你一个怪异的眼神。其实万物有灵,一棵树也会呐喊,只是我们被屑屑俗务蒙蔽了灵性,耳朵听不见。
生活中,人们很少会去关注一棵树,若是一棵树在你心头摇荡,往往是它的花色或是果香吸引了你。老子《道德经》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说到底人终究还是俗物一个,只有通达的性灵之人才能勘破其中奥妙。曹雪芹借黛玉葬花这一情节,诠释了人与一株植物、一棵树、一瓣花通灵。“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这质性高洁的花瓣脉络里汪着一泓泪水。
人心有灯,然世事屑屑,灵性易蒙尘,那心灯总是忘记拂拭,日子久了,自己也就活成了俗物一个。禅家讲,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内心的灵性之光不灭才可以和一棵树、一朵花对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佛陀的视野里,一棵树就是婆娑世界之外的真如。
一棵树,也许是根植心头的乡愁,也许关乎一种情感,是刻骨铭心的相思,是对昔日时光的执着惦念。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中有这样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棵树是对昔日时光和情感的怀念。
树的秘密究竟有多少,我们不知道。一棵树也会有疼痛,有呐喊,有泪水,甚至经络不畅。年少时,我家老屋宅院里有两棵枣树,相距数米,一棵在老屋房檐下窗户的旁边,另一棵在院落的一角。早年一个个鸽蛋儿似的枣子,挂在浓密的枝叶间,中秋前后,摘下一个送进嘴里,脆而甜。
老屋翻新,因施工碍事,刨掉了屋檐下的那棵。等老屋盖好后,到了春天,院落中的那棵枣树却迟迟不肯发芽,似乎是整个春天也姗姗来迟。父亲说,枣树是盖房下地基打夯时受到了惊吓,缓两个春天看看,又过了两个春天,枣树是缓了过来,可是再也不像以前一样枝繁叶茂,枣子也是稀稀落落。父亲说树的魂走丢了,也许是那些年轻后生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石夯一次次震落地面,震断了树的根脉,树患了经络不畅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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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校园里新移栽的香樟和银杏树,挂着吊瓶,如同一个病人在输液。树内心的隐痛,我们看不见,他离开了故土,移植在喧闹的都市。这几棵树比起同来的兄弟还算幸运,移栽在相对安静的校园,然而仍然会水土不服。在黎明时分,他们望不见乡间的路,即使偶尔有鸟雀与之搭话,那也丧失了原有的语境,树便将苦涩的心藏在年轮和褶皱里。
月亮上的蝴蝶——少女茱莉亚·希尔,是一位真正懂树爱树的天使,她用自身的行动完成了对一棵古老红杉树的守护,也完成了对人类自大贪婪的灵魂救赎。
树终究躲不过被砍伐的寂寞命运,家乡的树一棵棵倒下了,树的种类和数量也越来越少。屠格涅夫说:“大树叹息着,庄重地倒下了。”这个“庄重”真好,过往岁月就在这“庄重”里远逝了。乡村的树于我而言是草木以外的记忆延伸,眼前这个缺少了树的村庄和我童年的记忆交错叠印后,便生出了一种迷离幻灭感。
树的疼痛、流泪、呐喊,我们看不见,可是没有了树,没有了绿意,我们的世界还剩下什么?只闻雷鸣,不见雨落,世界本只是一片荒原。正如艾略特笔下的《荒原》:还有我周围的树,让他门干枯,叶子落光;让岩石在不断涌来的巨浪下呻吟;在我身后造成一片荒凉……
二
桂花,开小碎花,金葵色,秋日里幽香盈盈,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年少时,在我老家豫北乡村,我未见过桂花,乡村最常见的是榆树、槐树、柳树、白杨树。我对桂花的最初印象,是书本上浮光掠影的文字,沉睡的记忆深处没有关于桂花的直接认知。毕业后,在绿城的一所学校教书,每年秋季的开学典礼上,学生的发言稿中总是嵌进“丹桂飘香、金风送爽”这几个字。
校园智圆楼前草坪的一侧种了一排桂花树,到了八月份桂花绽放,满园皆香。桂花是木犀科常绿小乔木,有丹桂、金桂、银桂之别。花色金黄或淡黄,花朵并不与繁花斗艳,细花隐于绿叶丛中,然而香气扑鼻,实在是迷人。桂花迷人之处在于不仅可以闻,还可以食用,桂花是做糕饼的香料,用桂花做糕点香甜可口。琦君散文记述了杭州的一道美食“桂花栗子羹”,花季栗子正成熟,“软软的栗子,和着西湖白莲藕粉一起煮,面上撒几朵桂花,那股子雅淡清香是没有字眼形容的。”
某年,天气转冷,中原大地的桂花树早已落花满地。我去苏州十中,见校园里几棵桂花树,开得正浓,香气沁人肺腑,明白了白居易“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表述正是源自对生活的细微体察。晚饭后去山塘街,有一家卖糕点的店铺,店内的桂花糕切成小块儿,可随意品尝,捏起一块儿,含在嘴里,入口即化,酥软香甜。
桂花落在树下干净的窗纱、竹席之上,收起来筛一筛,再拣去夹杂的小枝小叶,在秋阳中晾晒三五日,待桂花萎缩,颜色变成丹褐色,储存在铁罐子里,可以泡茶喝。
在校园里,我见过董老师和他夫人收集桂花,他们在桂花树下展开一张张报纸,摇落一树花雨之后,报纸上便铺满厚厚的一层桂花,娇小的桂花泛着金色的光芒,很是喜人。董老师抬头的一瞬,看见了我和老校,对我俩说桂花晒一晒可以泡茶喝。
我回去翻阅典籍后明晓,桂花,有散寒破结,化痰止咳之药效。《本草纲目》木部卷三十四将桂分为肉桂、牡桂、菌桂、月桂。在菌桂这一节记录桂花“辛、温、无毒。同百药煎,孩儿茶做膏饼噙,生津辟臭化痰,治风虫牙痛。”
桂花也是诗歌中常见的意象。秋声过处,桂花飘落,是寂然的,这时岁已中秋,思乡之情便在心头缠绕缱绻,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李贺有一首《李凭箜篌引》是写音乐的名篇,其中有一句“吴质不眠倚桂树”,由此我想到吴刚伐桂的传说。吴刚欲娶广寒仙子嫦娥为妻,嫦娥说把月桂树砍倒,我便嫁你为妻。可是树是一棵神树,随砍随愈合,吴刚一直砍伐下去,不舍长夜,吴刚伐了这么多年,树还在,情未了。
柳永笔下色彩灵动,“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无需铺排,钱塘自古的繁华已在这典型的秋日意象中尽显。
李清照也有咏桂花的词作《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秉性温雅柔和,像一位恬静的淑女,自有其独特的情操风韵。这何尝不是李清照自身的写照?当年的红巾翠袖在历史的风沙中逐渐湮去了身影,而李清照的词和她词作中的愁心仍在历史的深处缓缓流淌。
与一丛桂花对视,香气氤氲中,灵海泛起波澜,便觉天地造化的灵性都蕴含在这淡黄色的花蕊中了。
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一书中写道:“在很有意思的季节寄来的人的信札,下雨天无聊时找出来看。”孙犁说“冬日透窗、光明在案,剪纸装书,甚适。”这样的文字应当是在庸常生活中寻找诗意的记录,若有于庸常中寻找诗意的心境,诗意便会无处不在。
秋日午间,沐浴着阳光,在栽有桂花树的小院中,半躺在藤椅上小寐,听风声过耳,想起了,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想起了,戴望舒夜坐听风,昼眠听雨。醒来,抬眼便望见了树下飘落了星星点点的桂花……
(刊于《散文百家》2022年第1期)
作者简介:
高卫国,河南内黄人,现居郑州,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有作品散见于《当代人》《散文百家》《大地文学》《生态文化》《奔流》《牡丹》《雪莲》《躬耕》《大观》《神州》《侨声》《佛山文艺》《延安文学》《散文诗世界》《小品文选刊》《西部散文选刊》《香港文汇报》《解放日报》等报刊,部分作品入选《河南省文学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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