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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敏:梦幻叙事的隐喻性|张鲜明小小说简论

原标题:杨晓敏:梦幻叙事的隐喻性|张鲜明小小说简论

梦幻叙事的隐喻性

——张鲜明小小说简论

作者|杨晓敏

来源:杨晓敏自述(微信公众号)

张鲜明是河南省作协副主席,省诗歌学会会长和知名媒体人,著述丰富,获誉甚多。在阅读张鲜明这一组题为“梦幻叙事”的系列作品之前,知道他不仅在诗歌和散文创作上有着很大影响,而且在摄影艺术领域同样也取得过“国际大奖”,并注册有“幻像摄影”的专利。在我看来,他是个阅历深且多才多艺之人。有一天张鲜明说他写了一组总题目叫“梦幻叙事”的短文章,想让我帮忙看一下。作为多年的文学编辑,“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我习惯了文友间的交流切磋,就应允了。

一路读下去,顿有陌生或极度新鲜之感,把这组大约百多篇的作品读完,从心里说了一声“好”。它所带来的视角冲击,几近完全颠覆了我的传统阅读习惯。那种没有理性束缚、天马行空式的梦境文字表述,会人无法捕捉的意绪碎片,让你无法确知作家究竟在讲什么,意图是什么,甚至连他所描写的东西是什么也不能确定。它算什么样的体裁呢?总得有个界定吧。在相当多的篇章里,如果细究起来,无论梦境是单一结构,还是复式结构,或者是介于现实与幻觉之间互动的散状结构,它有人物活动,也有关联的故事,仿佛一个人的体内,蕴含着一种回环缠绕的情绪或气韵在蜿蜒流淌。

“梦幻叙事”每篇大都在三五百或千字左右,每一篇的内在逻辑十分严谨,在一层层似是而非、飘忽不定,貌似荒诞不经的意象中,经营着自己的精准内核和明确指向。它们体现出一种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有人将其归为“跨文体”,有人将其归为“散文”,甚至还有人认为这是“诗歌”,各种说法都有道理;但作为小小说文体的研究者,我更愿把张鲜明的“梦幻叙事”当作小小说看待。

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深究,我发现,张鲜明的这种写法,其实也是有所传承的。自古以来,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们并不缺乏梦幻思维。庄子就是一位具有梦幻思维的伟大的哲人和文学家,他那著名的“庄周梦蝶”的故事,就是一个充满哲思的“梦幻叙事”的妙文。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就是一首记梦之作。曹雪芹的《红楼梦》,就写到梦游太虚幻境。在西方,以梦为素材进行创作的作家也大有人在。卡夫卡的小说就可以当作“梦幻叙事”来读。至于博尔赫斯的小说,梦幻意味似乎更为浓郁了。当然,在这个方面,张鲜明比他们走得更远。他不再仅仅把梦幻当作小说的元素来使用,而是自觉地把“梦幻叙事”当作一种文体来营构,完全使用梦幻逻辑、梦幻思维、神话思维来结构小说,从而使“梦幻叙事”成为一种写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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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小小说结构,诸如编排故事、人物塑造、结尾艺术乃至一些技巧元素,在张鲜明的这些梦幻作品里也并非完全对应得上。这里更多的是一些闪烁纷扬的碎片,是一种感觉,一种似清晰又模糊的潜意识流动。可以看作是一个人的“灵魂自传”的故事,是形而上的“我”与现实中人的精神对接。可这种感觉与流动又分明是新奇的,绝妙的,怪异的,荒诞的,也是让人无解而困惑的景物。这种无解与困惑,反倒刺激起人的阅读欲望,吸引人一路读下去,要探个究竟。

放眼小小说领域就会发现,张鲜明的“梦幻叙事”作品——那些“梦幻小小说”——与当下我国小小说创作队伍中的先锋写作者们,譬如,谢志强、滕刚、大解等人的作品相比,张鲜明的作品显然走得更远。因为,一般的作家,无论他们怎么先锋,毕竟还是在意识层面进行运作的;而张鲜明却是在潜意识、无意识层面挖掘,他的小小说取材于、根植于潜意识的梦幻,这就从根本上与其他先锋作家区分开了,这就是他的“梦幻小小说”独一无二的价值。

通常的现代主义小小说作品,或借助荒诞不经的人物与事件,或通过科幻甚至是魔幻的世界,最终的意图却往往是殊途同归——表现对现实世界的某种思考或揭示。张鲜明的这组作品里,当然也有现实的影子,但这份现实在张鲜明的小小说里却更为隐秘,它们是从梦幻中来的,又在梦幻中行走并且戛然而止。这些梦幻是一种万花筒般的拼接,是一种不可操控的精神行为方式,也不可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完整事态,呈现出的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异于常人的是,张鲜明把这种隐秘无形的感觉,用活生生的文字不是写而是“绘”了下来,让这种动态的意绪,与现实生活若即若离,汇集成立体的可触可感的效果。

读张鲜明这组“梦幻叙事”的文学作品,读到那些充满想象力又极有现场感的句子时,常给人一种鲜活的真实感。他把一座大楼惟妙惟肖地喻为一个胖圆盘变成的一支竖笛,让楼内生活的人变成黑压压的虫子,用嘴巴当吸盘吸附在笛子的壁上,一扇扇窗口则成了亮晃晃的笛子眼儿。人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变成音符,从笛子眼儿里飞出去,却终是不能。(《楼的惊变》)

我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还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张鲜明梦幻中的人被神秘的一对石磨追赶,逃无可逃,石磨在研磨他的身体,他甚至可以看见红色的血块从石磨上方流下来。(《石磨在研磨我的身体》)。

波德莱尔是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在欧美诗坛具有重要地位,其作品《恶之花》是十九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诗集之一。这位诗人很显然是张鲜明仰慕而着迷的对象。但他却以迥乎常人的思维,让波德莱尔变成一只身材巨大,头顶两把弯弯犄角的牛,这头牛晃动着钢刀一样的犄角挑开了“我”的胸膛,流出了满地的铅字。(《波德莱尔的手术》)

无疑,这些梦中的幻觉都是扑朔迷离、支离破碎和超现实的,但那种真实灵动的画面感又让人如临其境,像在场的观察者一样。我很奇怪,一个人该拥有怎样非凡的记忆力,才能将那些梦景和感觉记录得如此栩栩如生。欣赏过张鲜明的那些“幻像摄影”,似有所悟。张鲜明的诗歌艺术让他找到了自己观察自然宇宙的窗口,张鲜明的“幻像摄影”又神奇地打通了他通往人的内心与灵魂的路。他用镜头记录着未知的梦幻般的天地万象,他的镜头又启发他用文字为人的内心与灵魂摄影,将那种瞬间的奇妙感觉一一捕捉。

其一,他善于以梦幻为手段,化抽象为具象。譬如在《叮——当——》这篇作品中,黑暗是有形的:“眼前是方形的黑,这黑,占满了我卧室的整个空间。”更奇妙的是,黑暗竟然是有表情的:“木木地站在那里,有点呆;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再后来,它好像发现了什么,变得紧张起来,咬了咬嘴唇,鼓起了腮帮子。”在文中,声音,是有温度的,甚至是有质感的:“那声音,在空气中飘浮着,丝丝缕缕,凉凉的,从我脸上掠过去。”“这声音,寒光闪闪,像刀子。”黑暗中,“叮当”声像金属敲击瓷器,又像子弹穿透人体,给人带来一种凛冽的寒意,甚至带来毁灭。就这样,作家将无形寓于有形,将无感寓于可感,把主人公在黑暗中内心的斗争与挣扎,通过形象的画面感精准地表达了出来。

其二,他善于将梦幻进行转化,使之上升为一个寓言。读《等待总统》这篇作品,一开始,看到那个“我”在走廊里走动、在肉摊前徘徊,还以为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呢;随着故事的深入,当“我”看到鱼在烧锅里游动的时候,那种亦真亦幻的感觉变得强烈起来。当写到“我”为那位即将到来的“总统”准备的菜谱——形状像虫子、个头儿有海碗那么大的树牛,以及像拇指肚大,通体透明,闪闪发光,又浑身散发着异香的胡萝卜,还有“我老婆和那个朋友口水流出了几尺长,就像是下粉条一样”的时候,作品的虚幻性彻底暴露出来。最后,“我”那个像一张书签那么大的手机,冲天飞起,像一只蝙蝠,哗啦哗啦地飞走的时候,作品不仅彻底地幻像化,变得异常诡异,而且暴露出整个“事件”的寓言性质,让人想到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这正是作者要表达的主题:生活是荒诞的。

其三,他善于将梦境与现实暗中对应,产生亦真亦幻的超现实效果。在《没有听众的演讲》中,“我”被某报社副刊部主任邀请,去做一次“编辑与写作的关系”的主题演讲,“我”很认真,早早地赶到演讲现场,可是演讲前却论级别排座次,级别高的坐前排,受邀请的演讲嘉宾反被安排到第二排;现场场面也一片混乱,演讲地点改变没有通知演讲嘉宾,差点导致其演讲者迟到;演讲过程中,更是充满讽刺意味,台上嘉宾在卖力地讲,台下竟然无人在听,由窃窃私语变为大声喧哗,到最后毫不尊重讲演嘉宾,起身离去,他们吃饭去了,只余下演讲者在尴尬地吞云吐雾。这篇作品,简直就像是一部黑色幽默的讽刺剧,剧中人物完全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原型。或许,作家正是借助梦中这样充满荒诞意味的一次演讲,对现实生活中类似的某些现象进行解剖和讽刺。《没有听众的演讲》,让我们无奈地、可悲地联想到,现实社会中还有多少人看重心灵的滋养呢?许多人更在乎的只是吃喝和做戏!

所以,张鲜明的这些小小说需要一读再读,需要将整组作品连缀起来读,甚至需要将他的诗歌、摄影、散文作品联系起来互相解读,或许才能慢慢找到解读张鲜明作品的那把钥匙。他并没有完全凌驾于现实与生活之上,张鲜明貌似凌乱飘忽的文字外衣下的梦中所思,一是沉重的现实对人生命运的极限挤压,是人的精神活动的茫然与错乱。二是人对于真善美的渴望与追逐,那种即使在梦里也企望竭力摆脱困顿、向往光明、释放温暖的精神诉求,永远不会止息。人生路上,灵魂的救赎与自我救赎的品质,永远都比金子还要珍贵。

在《楼的惊变》里,写人在高压的都市中被挤,人的试图挣扎,以及最后的无果与无奈。《石磨在研磨我的身体》则将一种人被某种压力压迫挤压研磨的现实化成血淋淋的影像。《波德莱尔的手术》写一位痴心于现代诗歌艺术的诗人,对诗人与诗歌的敬畏,对无法达到某种境界突破的痛苦与无奈。读《电话号码在命令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串电话号码背后的人或事,其背后或是一股有权有势令“我”生畏的力量,所以在面对那串数字时,才会让人如此惶恐不安。这种瞬间的惶恐与不安,一旦被张鲜明以如此鲜活的文字记录下来时,读来有趣又让人充满无限遐想。

“我的心亮着,就是为那片大海标出了边界;标出边界,就证明那大海是存在的;既然大海是存在的,就可以证明黑暗是从那里浮出来的;既然黑暗是从那里浮出来的,就可以证明黑暗真的是一只虫子。”《拯救黑暗》是一篇较明显的充满象征意味的作品,他将人生中的黑暗,比喻成一只从深渊与大海里浮上来的虫子,把人的心比喻成一盏明亮的灯泡。只要心是明亮的,所有的黑暗终将被这盏心灯照亮。作品用一只虫子与心的对话,来完成对这份人生哲理的揭示,读来生动活泼,趣味盎然。

细细读来,张鲜明的这些作品都有“蛛丝马迹”可寻,是可以令人猜想的“雪泥鸿爪”,亦都有着深远的寄托,甚至还有一些我们所未能体味到的寓意。对于给自己带来巨大声誉的“幻像摄影”,张鲜明曾这样说,“幻像摄影”就像一种镜像,反射出的是观者的知识结构和各自不同的精神境界,就像“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我觉得这番话同样适用于他的小小说作品,一千个读者也许能从张鲜明的小小说里读出一千种不同的理解。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梦幻小小说才充满着神奇的张力与谜一般的诱惑,让人穷尽想象力时,又不时产生惊悚感。

张鲜明在一篇随笔里认真阐述了自己的写作初衷:我的“梦幻叙事”不是虚构,它不关乎隐喻与象征,更不影射什么,它只是记录;而梦境,是第二种现实,所以,我的“梦幻叙事”就略等于纪实。如果你从中读出了别的什么,也只是因为梦境与人生“梦幻叙事”的相似性——所谓“人生如梦”就是这个道理——使之具有了寓言性质,与我的写作动机无关。

“梦幻叙事”系列的旁逸斜出,可看作是当下小小说创作领域的重要收获,它在当代小小说谱系中,又增添了新的一脉。也再一次证明了小小说自由随意的生长方式,以及文学的创造力和无限度的发展空间。放大来说,作为一种标新立异的独创性文本,“它的叙事以梦幻的循环联系取代了线性的叙述,它以无穷无尽的令人迷惑的细节吸引着阅读,又以近乎疯狂的、无所不包的无意识瞬间回应着经验世界的诸种状态(耿占春语)”。在这里,我想强调并重申的是:潜意识或无意识,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彰显的是文学最值得提倡的原创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