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 水
来源:燕方读书(微信公众号)
一只小黑碗闯入我的梦境,它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举着,盛装我满目的期待。它像一朵上色浓密匀稠的黑莲,时常盛开着,穿行在时光的夹缝里,穿过我过滤的手指,轻松地停留在一块手帕似的阳光里。
一只小黑碗,唯有它的黑让我看到流逝的白。它的黑包裹着一个立体半圆,包裹着一小块时光,包裹着一小块水域。它把所有都容纳在凹陷里,哪怕喧嚣,哪怕寂静,它紧紧地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统统拒绝在外。唯有颜色,唯有黑如铁的黑,釉在它的肚子上,釉满它的里里外外,釉黑它的时间和空间。至此,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黑碗。
一个小黑碗不再单独盛一碗水,而是盛满正在渴饮的一种姿态。一碗水在小黑碗里,就是一小黑碗黑夜。一个半圆的世界,我还欠缺另一个半圆,我把小黑碗神圣地端在洁净的双手上,我看到我自己在小黑碗里。一小黑碗的水,将不断弥补正在流逝的光阴,还有正在到来的世界。
一小黑碗的水不见了,它流进了我们的深渊。这时候,永不退色的黑,铁器的黑,仍旧在包裹着一个时代。没有人能够把烧进小黑碗的气息,像消磁一样消掉,小黑碗自己也不能。一碗水只是在遵循小黑碗的意志,去完成一次流逝的动作或者情节。
而酒在小黑碗里,会醉翻整个历史。我看到清澈澈、碧悠悠的光阴,洇着小黑碗钻进岁月的纹理,滑进我的口腔,滑进世界的起源。它在我漫长的推演之中,消化在猜想之胃。当初我看见小黑碗的碗里儿,浑圆的酒液婀尽千媚娜尽多姿,尘世的光影掠进它的起伏和跌宕。
一小黑碗又一小黑碗潺潺而至的空谷绝响,把一个个惟妙惟肖的画卷都埋进碗底,把一节节虎虎生风的招式都淹没在清吟。一只鸟飞落进小黑碗里,一只虎啸落进小黑碗里。当我举起一只充溢酒液的小黑碗,我仿佛就举起了一碗神秘的历史和延伸的未来。
我在梦境之中,抚摸一只小黑碗,我以为它应该装满历史和世界的风。这样,它可以轻而易举地装满我无法穷尽的奥妙。风,来自大自然的风,来自地狱的风,来自天堂的风,来自我心灵的风。它们带着各自的气味和酸涩,各自的宿命和乖戾,统统装满这一小黑碗,它们在感受一只小黑碗的狭隘与宽广。以小黑碗的边沿为界限,任何人都不再妄自尊大和妄自菲薄。小黑碗就是风的中心。
小黑碗在阳光下沉默无语,这时候我想,小黑碗应该装满阳光。那些漫漫征途的阳光,或者说它是光阴,我以为它们已经穿透了小黑碗的黑。它们和小黑碗本质里的火,接上头了。它们吱吱地在小黑碗的灵魂里检查裂痕、修补残垣,它们仿佛也在修补我遗失很久的记忆。
当小黑碗木呆呆地沉寂在黑夜,它就和夜融为了一体。它仿佛把整个夜的重量,都盛在我看不见的容量里。我看到,小黑碗在不断释放藏匿一生的黑,坚硬的黑,冰冷的黑,外来的黑。它是在驱逐包裹着它的茫茫无际的孤独吗?我不知道。
小黑碗倒扣在夜里,就像一只光亮的乳房,密封了一个永远也打不开的诱惑。当我在一遍一遍用手指,蘸满烛光抚摸它,我是在寻找一把开启宝藏的钥匙。这时候,我感觉到了小黑碗的孤独,我想,这也是我的孤独。
小黑碗在哪里呢?在我梦境之中的小黑碗,也肯定在我的生活里。一只小黑碗已经支离破碎,或许我只见到了它的一块残片,或许我只见到类似的一点釉色。但我知道,它经年在某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角落,包裹着我的世界,丝毫不动声色,就像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刊于《青岛文学》,2009年7期)
作者简介:
衣水,青年诗人、作家、编剧。著有《十个故事》《爱情如此多娇》《午夜猿人》《猎物志》等多种作品,三百余万字。部分作品见《人民日报》《湖南文学》《星星》《诗刊》《创作与评论》《草原》《安徽文学》《山东文学》《阳光》《福建文学》等报刊。曾获郑州市第二十一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2020年),第三十届东丽文学奖·孙犁散文奖(2021年),第五届骆宾王青年文艺奖(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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