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杨晓敏:好小说应追求大境界|中原作家
好小说应追求大境界
——津子围小小说简论
作者|杨晓敏
来源:杨晓敏自述(微信公众号)
津子围本名张连波,当代作家。出版长篇小说《收获季》等14部,中篇小说集《大戏》等6部。小说刊发《人民文学》《当代》等,多被选载,收入中国年度最佳小说集、中国年度小说精选及中国小说排行榜。获《小说选刊》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大红鹰奖、全国梁斌小说奖等。在创作长篇、中篇小说之余,津子围的小小说创作热情颇高,发表了大量为读者喜爱的小小说作品。他说:我写了600多万字的小说,就数字而言,小小说所占的比例很小,回头总结一下,我发现小小说虽然篇幅短小,却涉猎宽广,犹如一个生物多样性的茂密森林,亦或一个小说的王国,他们成为我创作中最重要、最富生命力的一部分。
很喜欢小说的一种叙事手法叫伏笔与照应。故事的前半部分打下一个或数个伏笔,以一种隐若现的提示进行铺垫和推进,在后半部分自然而然的做出一一照应,犹如曲径通幽时的柳暗花明。对于故事本身来说,内在逻辑由此连贯无隙,人物形象和性格渐次丰满起来,文气有弹性有节奏,显得自然流畅,妙趣横生,阅读起来读者的参与感强。
津子围的《鹊起》正是借助这一叙事手法,向读者展示了两位老人的黄昏生活。在民间,喜鹊是一种颇受人欢迎的鸟儿,代表着吉祥如意,它欢快的鸣叫,寓意为报喜之声。自古以来,围绕喜鹊创作的艺术作品层出不穷,鹊登梅枝,喜事盈门。神话中的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会,喜鹊再多一层身份,成为两情相悦的男女牵线搭桥的红娘。
《鹊起》几乎通篇以对话的形式展开叙述,伏笔隐匿于对话之中。两位老人,老庞和苏颖奶奶,常年在公园一角的木椅上坐着,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基本上是自说自话,前言不搭后语,在彼此孤寂的晚年生活里,心曲相通,互诉衷肠。彼此互相接受误会,以慰对方。男女把大半生的经历,青春、爱情、事业以及酸甜苦辣之味,生死离别之苦,以对话的形式一一展示出来。对话如盐入水,自然无痕。每一个伏笔都一一交代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打磨精致,尤见作家编排故事和剪裁素材的功力。
年迈老人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回忆与现实中如电影蒙太奇般穿梭闪回,才有了两人之间那份美好而矜持的交往。当越来越进入一个老龄化社会,老年人的情感生活理应得到重视与关爱。作家以充满悲悯的笔触,抵近老年人的内心世界,探触他们的生活向往与情感渴望,也试图为他们引向一条理性的方向。似乎也给年轻一代以提醒,在满足老人物质生活的同时,也要做好对他们晚年的终极关怀。小小说结尾处的清脆车铃声,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解开了老宠的记忆之锁,他清晰的意识到,二十年前去世的妻子再也不能回来,他应该勇敢的奔向早已心有所属的苏颖奶奶。作品选择“喜鹊”这种传统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文学意象,使其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道具,也成了促使人物获得幸福的媒介,运用巧妙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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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谷》中有一个十五岁的乡间留守少年,一个看似严厉古怪的老人。一老一少,在那个叫蓝莓谷的果园子里展开一场又一场的追逐:少年由好奇到好胜,想尽办法捉弄老人,老人似真似假,亦嗔亦怒,以种种招数对付调皮少年。可他似乎每每都不是少年的对手:徒步追赶,他总是落在少年十余米的地方;用带绳索的竹竿套住了少年,绳索却断了;制作了大弹弓,弹子落到少年身上,却因是胶皮制作对少年形不成任何威慑力;他甚至在自己园子的角角落落都装了摄像头,少年依然能大大方方进入……这一老一少的斗智斗法,越来越像一场游戏。直到最后的谜底揭晓,读者心中的疑团也释然而解。果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温情的游戏。身患癌症的老人去世之前留下遗嘱,把蓝莓谷送给了少年小鸥。至于为什么要送,作品把这个无解的结局交给了读者。
作品中刻画了少年小欧和看园子的老人两个人物形象,小欧的机灵与调皮,老人的欲擒故纵,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特别是少年小欧的出现,让作品读来充满童真童趣。在作家的笔下,小欧的恶作剧都显可爱。也许这正是老人最后执意把蓝莓谷送给小欧的原因。这个蓦然闯入蓝莓谷的少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岁月中,给他带来了生机与活力,带来活下去的力量与希望。《蓝莓谷》温暖与温馨的故事背后,细咂还有些许的苍凉与无奈。一个留守少年,一个孤独多病的老人,生活中原本应该有更好的陪伴,却无不爱上蓝莓谷里的追逐游戏。谁说这样的温情诉说,不是另一种无声的责问?
《写作课》是一篇内蕴丰厚的作品,却借助一个看似荒唐的故事外壳给大家讲述。顾老师的写作课上,某天迎来一位特殊的学员——女孩小迪,她年仅十七岁就患了“不好的病”,被医生诊断为活不过六个月。经历过意外、惊恐和绝望的心路历程之后,小迪开始尝试以写作来打发时光。作品采取了故事套故事的方式,以女孩小迪站在讲台上讲述她的小说构思为主体,徐徐展开故事情节。小迪小说的主人公女孩,因患怪病得了特异功能,她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意识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无异是一种大胆而又荒诞的构思。作品正是借助女孩小迪的这一出乎常人想像的构思,把作家对美色、金钱与权力的批判与思考,淋漓尽致地诉诸笔端。
良好的环境气氛和外在压力,会让人迸发灵感,产生动力。一堂写作课,小迪真的相信自己具有了写作的天赋。其实这堂课不过是一场戏。一堂写作课治不了身体的疾病,却可以激活一个人的生命潜能。坚持写作也不一定会出优异成绩,却可以唤醒一个人的内在创造力,不言放弃的精神力量不可小觑。作品能够营造出场景、色彩、气味和温度,追求人文关怀和精神上的自我理疗,令人耳目一新。作品的最后,又跳出女孩小迪的故事,回归到故事之外的故事:写作课上众人的热情,最终激发了小迪的写作热情,让她为此相信自己真的有写作天赋而一直不停地写下去。小迪自然没能在写作上写出什么名堂,却因了众人的那份善良呵护,而意外闯过生死大劫。故事中的故事,荒诞而犀利,直指社会病灶。故事外的故事,彰显的又是一份尘世的烟火与温暖。能把这两者如此巧妙地融合于一体,实见作家创作功力。
津子围的小小说写作渐入佳境,也深谙其道,他说:这几年我阅读十几位文学大师的短小说,博尔赫斯、胡安·鲁尔福、胡里奥·科塔萨尔、约翰·厄普代克、奥托·纳尔毕、A·S·拜厄特、多拉·阿隆索、伊萨克·巴别尔等等,如果按字数来界定,他们很多经典短篇也该属于小小说了。比如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写了父亲的一生,却只有1800字,而博尔赫斯的名篇《双梦记》也不到800字。所以我这样理解,小说是不分长短的,重要的是小说抵达故事的方式。
大街上有一个人在抬头仰望天空,旁边的人以为他在抬头看什么,也跟着抬头一本正经地看,后来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到后来,一大街的人都在对着天空指指点点。事实上,天上什么也没有。第一个看天的人,只是无意中抬头仰望而已。这是一道著名的心理学命题,说的是人的好奇心理与从众心理。
《1974年天空的鱼》,很显然脱胎于这道著名的心理学命题,但被作家放置于特殊的年代与氛围中,故事在幽默风趣之外,又平添几许温情与烟火气。贫穷年代,一斤普通的点心,一包不起眼的红糖,都可能给人们带来一份惊喜。爱淘气、爱搞恶作剧的父亲,把泥塘里干裂的泥皮儿包进纸包,放在路边看路人鬼鬼祟祟拾走,慌慌张张离开,父亲以此为乐,且乐此不疲。
1974年7月,新婚三天的父亲又搞了一次高级恶作剧,在从供销社回家的路上抬头望天。当马路上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到抬头望天的行列,甚至为此而起争吵与谩骂时,得到了心理满足的父亲,却悄悄挤出人群,饶有兴味的回家去。故事的结尾挺有意思,回到家里的父亲才知道,原来那天自己的妻子也加入到抬头望天的队伍,且还煞有介事的望见了天空的鱼。
一道心理学命题,便由此上升到社会学命题的高度。一直以捉弄人为乐的父亲,是否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好在,这种恶作剧,除了验证了人类共有的好奇心与从众心理之外,并没有给他人带来多大的损害。而对那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来说,甚至还为此得到了一个名为“朱鱼”的儿子。好的小小说作品,在好读的故事之外,一定是能给读者带来启迪和思考的作品,有余味有回想。这篇作品在博读者一笑的同时,也给人留下了思索的空间。
《谢谢》也是一篇关涉社会学与心理学的小小说。一个被警察押解的罪犯,在乘机时,被押解他的警察刻意调换了座位,从而被空姐误以为是金卡会员。金卡会员在乘机时所享受的礼遇,让这位罪犯在瞬间有脱胎换骨之感,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罪犯身份,整个飞行过程中都变得君子一般彬彬有礼:走出候机大厅,小庞和汪晓东走在前面,他俩的警用手铐子连在一起。王志强踢了汪晓东屁股一脚:“没想到你小子今天成了文明人,还知道说谢谢啊!”汪晓东回过头来,郑重地对王志强说:“谢谢!”
这样的结局,让人不由想起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大师欧.亨利的短篇小说杰作《警察和赞美诗》。流浪汉苏比在听到教堂的赞美诗时,受到感化,决定重新做人之际却被警察莫名其妙的带走。欧.亨利此作意在讽刺与揭露美国当时是非不明、黑白颠倒的社会事实。发生在当今警察和罪犯之间的故事,却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共有的对美好与自由的向往与追求,尊重与被尊重,对任何一个人都能产生强大的力量。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警察的善意与苦心。作品弘扬了社会主旋律与正能量。
2018年,第八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评选结果揭晓,津子围凭借《蓝莓谷》《写作课》《1974年天空的鱼》《天鸡壶》《歌唱》《安东》《救赎》《说事》等十篇作品,荣获该奖项。其授奖词为:津子围的写作富有想象力,情节诡异,立意深远,结局常常出人意料而发人深思。作品能够在小小说“螺丝壳中的道场”里营造出场景、色彩、气味和温度,追求大境界,对人性有深入的探索和挖掘。
尽管此前的创作中,津子围曾荣获过各类文学奖,但在获得小小说金麻雀奖后,还是让津子围感慨良多,他认为作家的每一篇新作品问世,都考量着作者的信仰、责任、才华和勇气,获奖让他从内心里再次升腾起对小小说文体的敬畏!他在随笔《我不认为小小说“小”》中说:小说不分长短却分好坏,我认为好的小说应具有多种文学可能性,可以做多重解读,有的读情节故事,有的读文本意趣,有的读寓意和象征,有的读亦真亦幻。说是这样说,其实写小说挺难的,写好的小说尤其艰难。所以,我对写作一直充满了敬畏。
文学作品永远都是以质取胜的,长短小说“四大名著”、中短篇小说“三言两拍”、小小说“聊斋志异”等都是经典。小说不分长短却分优劣,写好写精才是最重要的。好的小说有多种文学可能性,文学探索永无止境。正因为有这样一份敬畏之心,津子围才能在长篇、中篇、短篇、小小说各个领域里,频有佳作问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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