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郭淑红:一生的礼物|中原作家
作者|郭淑红
来源:白水轩文房(微信公众号)|河南工人日报
童年的冬天,天空蓝是村庄唯一明艳的色彩,它如一湖水渡流云来去,以不变的深情守护着大地。村庄则像个玩得灰头土脸的孩子,躺在大山的怀里酣然入睡。其实大山也睡着了,一打鼾,就是六七级的风,刮得裸奔的树木直弯腰告饶,偶有枯枝“嘎”的一声朽骨般折断,好似大地打了个冷战。
鸡鸣狗吠是村庄最烟火的呓语。在这个农闲的季节里,女人们坐在火炕上,裱袼褙、拧麻绳忙着做“年鞋”,每只新年鞋里都要顶进三颗核桃,这样过年新鞋穿起来不会挤脚。孩子们总是找各种借口一遍一遍地“试鞋”,因为舍不得年鞋粘土,在炕上走来走去,心里那个满足那个美,是当下快消时代无法体验的。
忙完年鞋,街集上花花绿绿的布匹已是铺天盖地。女人们忙着选布料,依着当年最时兴的样子,裁剪、绲边、缝制,在缝纫机“嗒嗒嗒”的忙碌中,男人们杀猪宰羊做豆腐,年味儿一日浓似一日,整个村庄便陀螺般欢快地转动起来。
对男孩儿们来说,腊月里最重要的一项大事儿,就是挑火把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大部分居住的是两层的四合大院儿,一个院子住近二十户人家,每个院子就是一个小型社会。全院大小娃娃合在一起,也就是一个孩子的王国了。每天下学回家,男孩儿们把书包往炕上一扔,从笼屉里掰半个二面馍,边鼓着腮帮子大嚼猛咽压饥,边从门后摘了挂在墙上的麻绳往肩上一搭,就三人一群五人一伙,说说笑笑相跟着捡火把去了。他们把背回来的柴火摞上天天都在“长高”的火把垛,谁也不会往家私拿一根。年长的笙哥和莲哥则负责“压火把”。打火把底子和打麦秸垛底子类似,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底子打小了,火把垛得太高,不仅比例不协调有失美观,还摇摇晃晃有垮塌的危险;底子摊得过大,火把低矮欠威武,不好看。笙哥和莲哥层层铺平层层压实,做出来的火把垛和房子一般高,特别整齐、漂亮。
点火把是过年顶重要的一个仪式。鸡叫二遍就是集合的哨声,院儿里的孩子们都支棱着耳朵,二遍鸡鸣一起,个个生龙活虎地钻出热被窝,麻利儿地将新衣新鞋穿戴整齐,跑到山一样的火把垛下,人都齐了,点火把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领头的笙哥和莲哥在火把垛底部掏出个大窝儿,垫上干燥的麦秸,再在麦秸上放上柏枝,洋火划着了,捂在两只手窝里等火大了、稳了,才支在麦秸下点燃,燃烧起的火舌一下就把黑夜舔出个大洞来。随着“噼里啪啦”干柴的爆裂声,火把垛似头喷火的巨兽,不一刻便火光冲天,整个大院儿里都亮如白昼。女孩儿们笑颜如花,用蘸了清水一样甜脆的声音,欢快地谈论着彼此的花衣新鞋,男孩子则飞奔进屋,把铺在炉灶后去潮的炮仗取出来,“咚!咚!”“噼里啪啦”的炮声便将整个村庄从睡梦中炸醒了。
展开全文
接着,村里所有的院子里都燃起火把放起炮来,一时间,房屋、树木、天空都被映得通红,随处飘着柴火燃烧的烟雾、火星和爆竹的火药味儿,密集的炮声震耳欲聋,闪光雷“哧”地蹿向天空,“嗵嗵”炸响,天空便被忽然刺穿很多雪亮的洞,接着无数颗小星星散落在夜空中。
等火把渐渐熄灭,往灰烬中吹口气,尚有红亮的炭火,这时候就可以烤馍馍吃了。女孩儿们纷纷拿出妈妈蒸的兔子、猪娃、荷叶样子的枣花馍,放在炭火上,不一会儿就烤得焦黄酥脆,全家一人分一块儿,据说吃了一年牙都不会疼。随着饺子下肚,晨曦微露,崭新的一年崭新的一天开始了,大人小孩儿,也都天赐了一岁。
儿时的年,是一生不可复得的美好,那是村庄送给每个孩子一生最珍贵的礼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