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女性读书会 |《秋园》：妈妈在厨房写作

动笔写这本书时，我妈妈63岁，正在南京帮我带孩子。妈妈是个传统的贤妻良母，照顾小孩，做饭，整理房间，依然是她生活中最优先的事情。

在社会生活中，妈妈一直是一个底层的小人物。她一生都渴望读书学习，但这个心愿始终没能好好实现，她很小就需要帮助我外婆支撑家庭，到了入学年龄但无法上学。

终于获得上学机会，又由于时代的跌宕起伏，或者学校解散，或者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没能毕业就下放农村，总之按她自己的话说，她这辈子就是没能读够书。

她一生都在为基本的生存挣扎、奋斗。她做过很多事：种田、切草药、当工人、做汽车零配件生意……从未与写作有过交集。到现在她也没有摆脱生活的责任：她要照顾我父亲，我父亲有糖尿病，脑力也有衰退，妈妈必须像个护士一样照应着他。她70岁的时候都还不能睡一个整觉，直到我们当小孩的再也看不下去，终于请到了一位合适的住家保姆，夜晚可以照应我父亲。

杨本芬在家里的照片

话题回到十几年前帮我带孩子的那段时间里，妈妈在我的家里读到了萧红的《呼兰河传》，赛珍珠的《大地》，野夫的《江上的母亲》，她喜欢这些和土地联系紧密有人情味的书。尤其是《江上的母亲》，她连看了两遍。她想到， 我也有一个妈妈，我也可以写写自己的妈妈。

外婆去世之后，她有好几年都走不出巨大的悲痛，而这个写作的念头帮助了她。

杨本芬与妈妈梁秋芳

我来给大家读一段她书中的自序：

“我意识到：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迅速被抹去。在不算遥远的那一天，我自己在这世界上的痕迹也将被抹去，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岁月吹散。我真的来过这个世界吗？经历过的那些艰辛困苦什么都不算吗？”

“我意识到：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迅速被抹去。在不算遥远的那一天，我自己在这世界上的痕迹也将被抹去，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被岁月吹散。我真的来过这个世界吗？经历过的那些艰辛困苦什么都不算吗？”

当写作的念头浮现，妈妈说，就再也没法按压下去。她大部分时间在厨房里忙，这个厨房其实就是用我家那个封闭的阳台改造成的一个狭小的地方。大概四平米，水池、灶台和冰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再也放不下一张桌子。她就坐在一张矮凳上，用另一张稍微高点儿的凳子当桌子，在一叠方格稿纸上开始动笔写。

洗净的青菜晾在篮子里，灶头炖着肉，在等汤滚沸的间隙，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随时坐下来写。她说，常常是刚写了几行，眼泪就哗哗地流。她说，我也感到奇怪：只要提起笔，过去那些日子就涌到笔尖，抢着要被说出来。我就像是用笔赶路，重新走了一遍长长的人生。

《秋园》手稿

写好后我帮她录入电脑，起初在天涯社区连载，算起来那竟然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阅读这些文字时，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拉进一个家庭残缺不全的历史中，那是 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在时代大浪中载沉载浮、挣扎求生的过程。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家是靠一位裹过脚的母亲和她不幸而早慧的女儿撑下来的。

《秋园》问世之后引起的反响让我和妈妈始料未及。很多我尊敬的媒体都对这本书进行了报道，比如人物，南风窗，央视主持人董卿在节目中还和我妈连线采访。在豆瓣网站，它获得了令人惊异的反响，豆瓣评分8.9分，熟悉豆瓣的人会知道，这是一个值得骄傲的高分。它被评为豆瓣2020年度中国文学第二名，到目前为止有四千六百多位读者留下短评，而且每天继续在增长。许多人为这本既质朴又厚重的小书流下热泪，一些留言非常动情。

许多人说，这是一部女性版的《活着》。这一切令我感喟，使我想到 人们始终需要文学，中国人渴望读到植根于这块土地的文学。

这是一个“根”的故事。今天我是以《秋园》作者杨本芬的女儿、秋园的外孙女，同时我自己也是一个写作者，也有一个女儿。我想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家族四代女性的故事。我们出生于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人生际遇，作为个体也有不同的性情，但我确信的一点是， 每一代女性获得的发展机会，都有赖于上一代女性用尽全力的托举。

在接下里的时间中，我会讲述这本书的故事，我还想跟大家分享写作对于每个普通人的价值和意义。我认为，对于生命这场漫长的冒险，每个个体都会有值得一说的经历，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记述。我想鼓励正在听节目的你，也去大胆地写作自己或家庭的故事。

我还会借由我家族的故事，谈谈我的女性观和教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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