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10月10日,皇帝住了数百年的紫禁城挂上了“故宫博物院”的牌匾。从1925年到2015年,故宫博物院走过了90个春秋,从明清两朝的天子居所转变为世界上藏品最丰富、年接待游客数量最多的博物馆。
故宫博物院内的慈宁宫
溥仪出宫事件
张勋复辟事败不久的1922年5月,便有要求驱逐溥仪和严惩祸首的声浪出现,鉴于民国政府的财政窘乏,国会中还有人公开倡议废止皇室优待条件,主张应该撤去帝号的争议。反观清室在多次动荡中,一方面由于民国政府未曾履行先前的约定,按时每年拨款,另一方面则受到社会舆论的压力,为此颇有意主动自己提出废止优待条件。尽管最终的结果不了了之,可是因清室宫内平日的收支甚感失衡,故溥仪还是决定在5月6日,派员清理及统计各项陈设的皇室财产。
当皇室清查财产的消息陆续被揭露后,清宫内旧藏古物成为许多人所注目和觊觎的焦点。因为皇家的收藏非但象征清室拥有偌大财富,从名分的意义来说,也成为维系逊帝的图腾;换言之,亦即统治正当性所在。就在出宫事件前夕,北京执政当局借着清室财政面临困窘的处境下,进一步有意想要收回宫中藏物,因此提出了所谓“让归”的办法。该办法系由张国淦(1876—1959)出面接洽,主要的内容建议将前陈三殿之故物,折价为500万元,再由清室将关涉文化之古物,一并让予民国政府,亦折价为500万元,总共1000万元,由英美各国退回的庚子赔款中来拨付。这项办法表面上颇有为清室抒困的意思,然而实行却让清室明显地处于下风。盖因尚另有背书,即需由民国政府统筹来经理,清室不得过问;而且每年只可动用息金,不能全额交付。此举颇引起部分忠清遗民的反弹。
在清室和民国双方无法相互信任下,有的遗民则积极献策,希望替清室财产和古物另谋出路。终生受人质疑“盗卖”国宝的罗振玉,便有疏陈央请溥仪,说民国不履行优待条件,无疑已经失信于人,岂能再信?并且宫中之物,本来就属于皇室私藏,民国何得干预?而英美庚款,原乃用之于社会,非归还民国;民国政府又怎可以此款来收买宫中储藏古物?至于息金,又何能保证?各项衡量之下,罗曾私谋计划要帮助清宫“移宝藏”。他与当时正担任德国公使顾问的尉礼贤协商,由德国、荷兰两国使馆出面捐地,筹筑图书馆和博物馆,用来囤放宫内故物。旋后,罗氏将此计划委请他人向溥仪代陈,却因而产生谣言,指称罗有意借此盗窃,结果因阻力过大而未采纳。几乎同时,民国政府也刻正寻求办法,加紧谋得清宫古物。1924年5月5日,曹锟(1862—1938)曾派人传令以“保全国内古物”为由,借口要求进宫查点。此时溥仪深感民国政府无意以友善对待,颇有酝酿出洋的想法;9月下旬,又传清室拍卖大批古物给外商,北京大学国学门委员会于是函请当局派员彻查,要求“悉数由民国收回,公开陈列,以供众览”。几番争执,为出宫事件埋下伏笔。
到了1924年11月初,北京政局急转直下,发生陡变,曹锟被迫辞去总统职务。11月4日,以黄郛(1880—1936)为首且仅维持存在了约二十天的摄政内阁,召开国务会议。会中议决修改清室的优待条件,要求溥仪立即移出宫禁,并令北京警卫总司令鹿钟麟、警卫总监张璧,伙同代表李煜瀛(石曾)等人共同执行。为了避免“移宫”过程中,进而扩大和激化保守势力的反对声浪,黄郛在决定要修正和交涉优待条件问题上煞费心思。据当时任司法总长的张耀曾后来强调,修正优待条件草稿中的文字颇经斟酌。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为第三条部分,黄氏特别添加“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条”几个字,目的就是为了公开表明此次举动的合法和正当性,系“要励行原条件,而非特别苛待”。
11月5日溥仪离开皇宫,次日,邵章等人便共同商议,应将事件原委放大视听,积极争取国内舆论的同情及列强的支持。邵氏提出的办法有二:一由蒙、藏等民族相关团体出面力争,另一则是透过外交团的方式径行抗议。我们细究邵的做法,盖以诉诸种族和外交二项论点,希冀博得支持。以第一项来说,如满蒙协进会、满族同进会等组织,亦按此办法,向其他北京有力军人争取支持。结果以金梁为首,共同草拟了一分所谓《满蒙回藏人宣言书》喊出“敝屣一切,还我自由”的口号。这份宣言并且强调:将民国政府给予的优待岁费,连同皇室私产,俱为捐充教育、慈善等事业之用。金梁的用意,原要溥仪借此来谋取自由之身,不受北京政府管辖,然后出国游学,等待国内的时机成熟,然后再另作复辟的打算。此一意见似乎得到溥仪个人的认可,但却遭陈宝琛、朱益藩等人所反对。据金梁日记的内容,朱氏只以“再看”作为回应,而金对朱、陈等依恃段祺瑞、张作霖(1875—1928)的想法,表示质疑。
由宣言书内容可察觉,金梁的办法主张“岁费财产,尽推与平民共之,尤足以挽人心,而塞众口”,目的想要借由塑造爱民为民、以德服人的形象,为清室争取利益。与金梁一样,其他清遗民认为恢复优待条件,必须集众之力,借舆论挽回局势。例如,1926年5月26日,朱益藩致信给陈宝琛,并向溥仪提出建议,指称要跟段祺瑞、张作霖洽谈恢复事宜,需联合列名其他遗民,像在天津的吕海寰、升允、袁励准、王乃徵、张人骏、铁良、丁仁长、陈毅等,甚至还加入上海地区诸人,全力以赴,企图影响视听。朱的想法即是怕段、张纵有优待清室的美意,“亦恐惑于众咻不能自坚”。
故宫博物院的成立
为了协调溥仪所受不平的待遇,同时又为了维护清室利益,忠清遗民殚尽虑思,竭力反对民国,使得他们成为众矢之的。譬如,清室善后委员会(以下简称“善委会”)的成立,意欲接管清室公产私产,点查清宫物件,部分遗民趁机通过国务院来阻挠,还写信公开请求甫到北京的孙中山,出面主持公道。基于“汉贼不两立”的原则,遗民们几乎拒绝与北京政府合作,非惟发动谣言,破坏敌手的名誉,还集体侮蔑说冯玉祥策动出宫事件,其实意在图谋盗宝。遗民于是在这场出宫的戏码中,变成争议的焦点之一。1925年7月31日,善委会在点查养心殿时,还发现了清室密谋复辟的文件,将之公布,引起社会一时喧腾,众议纷纷。复辟文件的发现,确实替善委会减轻不少的舆论压力。因为本来在进行清点时,接连发生失物情事,引来报刊沸沸扬扬的斥声不断,颇使善委会遭受质疑;如今却得以此用来宣传,取代并消弭善委会“盗宝”之嫌,而且也证实驱除溥仪出宫,毋宁为非常紧要的举措。我们看吴承仕(1884—1939)给陈垣的信函中即说:
昨检阅养心殿,发现康有为、升允、金梁、江亢虎等阴谋复辟函件数事。……意谓上述文件,应在报端公布,使民众周知。既足以闲执谗人之口,即将来处分故宫旧物,亦足使清室遗孽,不得妄有主张。务请极力主持,随时发表,于事至为有益。
尽管此事后来向京师高等检察厅起诉,结果清室并无获致处分,但至少更增添了善委会的正当性。
紧接着1925年9月,善委会排除众议万难,突然决定成立故宫博物院。吴瀛曾表示这项规划其实非常仓促,原因是善委会深感北京政治情势孤危,为了寻求公开舆论支持和透明化,且杜绝清室或有心人士觊觎之心,所以才在开幕前5日,遽下设立的决定。当时由李煜瀛领军,毅然通过成立故宫博物院的章程,并于10月10日午后二时在乾清宫举行开幕典礼。
设立故宫博物院,非但象征以往宫廷古物,不再仅为一家一姓所拥有,同时原来那些属于森严之地,如今却变成民国国民的公共空间。根据各报所声称,博物院在开幕的最初两日,吸引了到紫禁城来参观的游客极多,估计约逾五万人。值得措意之处,以往宫内虽也曾提供场地给普罗百姓参观,但这次的意义显然不同。原因是参观的景点里,还包括了皇室平日生活层面种种,揭开以往不为人知的神秘面纱。报纸就特别形容了当时境况,尤其以陈列溥仪私人文件的乐寿堂,观众较他处为多,但是并无详述理由为何。比较可能的因素是:该处并且展示了张勋复辟时引见之签文,还有上述发现的甲子复辟密谋文证。另外,引人注意的是尚有溥仪夫妇照片多幅。
政府机关的故宫博物院,效仿民国以来的社会风气,在门口高悬匾额,以示郑重。根据共同历经成立博物院的人士指称,原来按传统旧习,匾额需请善书者挥写,恰巧李煜瀛本人即为合适人选。结果李当仁不让,以端庄凝重的颜体楷书写出“故宫博物院”五字的匾额,于是特意高挂于原来清室神武门,而且改为博物院的大门,颇有象征千辛万苦成立及宣示主权的意味。此外,报纸还记载开幕当天与会人士发言的内容,亦有以此来展现政治的权力之意,如黄郛即宣称:
今日开院为双十节,此后是日为国庆与博物院之两层纪念。如有破坏博物院者,即为破坏民国之佳节,吾人宜共保卫之。
纳闻 | 真实新闻与评述:故宫博物院成立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