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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彦修口述:我所经历的延安整风

  • 历史

地道战是抗日神剧的鼻祖

毛在延安文艺座谈会曾经确定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政治服务的宗旨。其实,为工农兵是虚的,只为政治才实的。你看《地道战》中那高家庄、赵庄和马家河子都挖起了地道,附近所有的村庄也是每家每户都挖了地道,各家地道相通、各村的地道相连,连成一片,一直挖到了鬼子的炮楼下。那…

曾彦修口述:我所经历的延安整风

延安文艺座谈会

青年去荒凉边塞投什么机?

延安最活泼的时期是1938年到1939年秋天。两三万青年去了要吃饭啊,窑洞是新挖的,消费品都是外地运来的。再加上国民党封锁,到延安的人就比较少了,1940年人数大大减少了。

到延安的目的就是到前方去。打仗是长期酝酿在心中的感情,抗战一爆发,我们就想参加战斗了。没人想跑到西北黄土高原的小城,待个十年八年。做梦也没有想到。到延安之前知道这个边塞小城的荒凉,谈得上投机吗?青春、性命一概不要,只为救亡。

国民党不是也打仗吗?你为什么不到国民党那里去呢?国民党也在抗战,各种训练班也在招考。但是进步分子、左翼分子不相信国民党蒋介石真抗日,认为他没有能力抗战。我们当时一半是对蒋介石不信任,一半当然是幼稚。认为日本人来了,我们全民拿着枪、拿着刀,就可以打仗。

当时到延安去的有一些地下党员,他们当然是到延安报到,听党分配干什么。而我们其他人,就是为了能直接上战场,把日本帝国主义打倒。

但党中央不是这样准备的,像我们这样的人,算是“知识分子”,中学生到延安去就是知识分子,大学生就不得了。大学生也有,并不多。

党中央觉得这些人有用,按计划把这些人派往山西、山东、河北那些比较落后的、长期没动静的地方。派一个进步学生到500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不到3个月,村里的人都闹开了。

这么一闹作用很大,青救会、扫旧会这套都搞起来了。我这个人,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什么都不会,但我到一个小村子去搞3个月,基本上群众团体都搞起来了。特别是经过共产党训练以后,都有这个本事。到一些落后的、两三万人的小镇,3个月到半年,就会给你搅翻。

整风之前,一天到晚唱救亡歌曲,唱《黄河大合唱》。活跃是表面上的,一切均是抗日救亡,其他事情并未涉及。

整风前完全沉寂

到了整风运动,1940年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整风前延安就已完全沉寂下来了。

什么演戏、歌咏、贴标语、贴墙报,1938年后这些事儿已经没有了,大家都是进步青年贴它干什么?有些青年开始苦恼,这样下去,好像与原来的意气风发,1937年、1938年初到延安的想法不太一样。

1939年秋天以后,人口就大大减少了。没有饭吃了,这么多人,只消费不生产,人口必须疏散,就比较沉寂了。

1941年整风报告以前,延安所有报刊统统停了,第一个中央机关杂志《解放杂志》,1941年春天停刊;《八路军军政杂志》停刊,《中国青年》停刊,《中国妇女》、《中国工人》等等,全停刊了。好像丁玲他们也出过一个刊物,到1941年全部停了。

整风跟我们小青年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全部停,说这些东西都不符合毛泽东思想。1941年7月间,开了一个什么会,把张闻天的职务也免了,这个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张闻天1942年1月就下乡,带着个农村调查团,我是跟着去的一个。

1942年开始整风,2月8号毛泽东作报告反对党八股。我们看见这个报告,兴奋得不得了。反对党八股开始时候也不是整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好整的。

开始是针对王明、博古、张闻天,他们是受苏联的影响,他们是错误的。

现在来看,即使是他们里面最有学问最文雅的张闻天,有的文章写得确实不好,打倒一切,什么都要打倒。张闻天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要不是共产党,统统打倒。斯大林最有名的一个谬论就是:中间派是危险的敌人!现在还印在书上。

整风开始后,1942年头三四个月,一些知识分子老党员,包括丁玲、王实味这些人在内,完全理解错了,以为这是真实的思想解放运动,大家要说什么,都来了。当时掌握《解放日报》的人也不太懂,所以就刊发了王实味的那些东西,也刊发了丁玲的《三八节有感》。其实《三八节有感》没有什么大的错误。

《三八节有感》说女同志受的照顾不够,重劳动也要参加,每个月例假也要去劳动,这种东西你说有什么反党呢?

王实味用的是另外一种笔调,讽刺得很厉害。讽刺、挖苦,甚至带一点对敌斗争的语气,脾气大。是不是王实味的用心很坏?恐怕也不是。

整风一下子从反对王实味、丁玲开始了。上边的整风,是整教条主义,我们丝毫不知道。

下面的普通党员整什么呢?就整小资产阶级作风,开始人人检讨。整风开始是整这些小知识分子的“半条心”。半条心是指带着一种浪漫主义的思想来参加革命。

查“小广播”整“半条心”

下层整风从查“小广播”开始,“小广播”是指延安的青年人之间互相传递意见和看法,有些看法是对上层领导有意见,对领导不满意。这些意见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王实味《野百合花》里面的东西,不过没有王实味讲的那么尖锐。上面的听到了,“不得了,虽然这些小青年在延安,但他们不是来革命的,他们是反革命的”。

于是开始要求填小广播表,人人要填,填了再填,搞了大半年。后来发展为“抢救运动”,就是从这个事情干起来的,青年统统都变成了特务。填“小广播表”是哪一个人发明的?康生一个人发明?他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小广播表填了之后就互相批判、揭发、告密,开始叫半条心。后来一揭发,就说你们是两条心。

整风到了后来就是每个人写检讨。检讨教条主义、个人主义,这是过不了关的,后来从小广播到半条心,开始有点升级了。怀疑这些青年:是不是像他们讲的那样,出于抗战热情到延安来的呢?究竟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成千成万地往延安涌,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不是国民党送来的?有那么多人真会牺牲一切到延安来找共产党吗?

一遍一遍逼得没有办法了,个别人就编造自己是甘肃兰州来的,说他加入的地下党是红旗党,是国民党特务成立的。不久我听康生报告,完全肯定了这是个“事实”。红旗党这个说法大概1942年夏天以后就普遍讲了。

他说地下党是特务组织。1937-1939年到延安来的,是国民党派进来的。这个说法怎么能相信呢?但是轻易就相信了。现在还有人坚持说延安当时是有国民党特务的,无非是想为延安和各根据地的“抢救运动”辩护。

那时候延安人人都是“大作家”

到了1942年,从半条心到两条心,再加上红旗党的胡说被听信以后,就开始对所有抗战以后进延安的人进行审查,不管你是党员也好,非党员也好,统统审查。有些人也不在此内,比较老的党员,陈伯达、周扬等不在内,怀疑的对象还是“一二·九”以后,1936年以后,参加救国会、民先队的,抗战以后到延安的。

一连几个月,日日夜夜都斗,你就变成国民党特务了。你必须交代,就编嘛,然后又联合起来斗我,我也变成国民党特务了,我只好承认了。

然后是交代,要写你在延安还有什么同伙。有些人经不住斗,就“招”出来一大批,于是就搞成了一个特务网。1943年7月,康生出来做了一个报告,在这个报告的基础上延安大概闹到1943年底,其他地方闹到1944年,叫“抢救运动”。

抢救你,挽救你,把你从国民党特务里抢救出来。这一来就乱了,是对当时到延安的青年一个根本上的认识错误,也是对1935年到1938年国民党区的大形势根本性的错误认识。这样做,共产党把自己的威信推翻了。至少,这些青年是因为蒋介石打日本不行、共产党打日本行才来的嘛。

所以,运动之后,人们完全停止互相交往。延安所有的单位都修土墙,这个土墙是自己修的,我也修过,把自己包围起来。整个延安分成了几十块,包起来了,互相之间有几年没有来往,1942年到1945年都不来往了。

1942年1月27日黎明之前,从杨家岭出发,张闻天带着一个农村调查团到晋西北去,我跟着去了。到1943年4月,一个电报调我回延安,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之后,我就参加了一两个月筑围墙的劳动,才发现到食堂去吃饭要互相看着,两个人看一个人,不允许自由行走了。

过了不久,7月份康生那个“抢救运动”报告会在杨家岭举行,我还去听了。康生讲特务很多,要接受中央提出的教训,弄来弄去都是AB团。他说中央里特务多得很啊,都是特务了。

哪晓得,回到单位后我就失去了自由,由几个人看着,斗了一两个月。“你在什么地方加入国民党的,谁派你来延安的,来延安干什么……”人人都编,我也“承认”了自己是国民党特务,但我绝不牵扯到别人。一个字也没有。

那时候延安人人都是“大作家”。每个人在整风、抢救运动写的东西加起来都有好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的都有。我也写了几十万字,干什么呢?骂自己。我有一条红线不能跨过,没有一个字涉及别人。

我认为共产党员就是要有个性、有胆量、有担当,不要害人。要人人检举,搞得人人不讲道德,还叫共产党?大家都成了软体动物,那叫思想改造好了?很滑稽。

决不能训练青年去监视人

后来,一个运动比一个运动厉害。为什么延安“抢救运动”的教训还不接受呢?我完全不懂!为什么要自己搞自己,越搞越厉害呢?搞到除了自己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搞倒刘少奇,搞倒陶铸,周总理死前还要反复申辩。国民党刊登周恩来脱离共产党启事时,周已经到了中央苏区了,这是都知道的嘛。还要整他,这干什么啊?而且至死不放!

国民党都还讲精诚团结。没有“精诚”,就没有“团结”。互相猜忌到这个程度,周恩来也不信,刘少奇也不信,只有我一个人了。只有江青可靠。中国没有了,共产党也没有了,正气道德全部败坏,彻底败坏,把我们的后代也败坏了。败坏了什么呢?就是迫害别人以求上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把自己的人民变成互相监视,你报告我,我报告你。这个国家表面上看起来天天放炮,红旗招展,但道德哪里去了?人民的道德水平一堕落,这个国家就不可挽救了。苏联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再怎么样加强政治教育,都不能训练青年去监视人。这不叫思想工作、革命工作,也不是党务工作,这叫作特务工作。

特务工作绝对要在党内、在青年人内取消。这是毒害青年的心!不能干,绝对不能干。

我们养成了这种习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地来,以为去监视别人、去报告别人就是对党忠心。这把我们的民族道德降低了,把我们广大青年的精神思想迫害了,人于是变得卑鄙起来。一个人一天到晚监视别人,书读得再好有什么意思呢?人格没有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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