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臣中的传奇 清官中的神话

晏子使楚

晏子大概是谏臣中最牛的一个！他执政长达五十余年，堪称三朝元老不倒翁，在政敌环伺的情况下还能正常告别人世。简直就是谏臣中的传奇，清官中的神话！说奇怪也不奇怪。晏子不光有鲍叔牙的耿直，还兼具管仲的机智，周公的礼贤下士。能融合三位圣贤优点的人，自然会做出些不平凡的事。哦，对了。他跟周公的另一共性是身材短小精悍（据说身高不满六尺）。浓缩的都是精品，这话用在晏子身上恰如其分。

不止一个人嘲笑过晏子的身高样貌。甚至在严肃的外交场合，楚国君臣也忍不住想恶搞晏子一番。可谁也没想到，晏子的毒舌指数早已经突破了五星，一张嘴就放倒了一朝人。楚王不得不感叹：圣人是不能取笑的，谁取笑就是自讨没趣！依据常理，有这么个犀利的完美谏臣做丞相，政治何愁不清明？百姓何愁不安康？遗憾的是，开了智谋外挂的晏婴，也逃不掉做清官的悲剧宿命。

他个人结局无疑很圆满，但立下的功勋还不能与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管夷吾、鲍叔牙等前辈相比。不是他不勤勉，他已经够辛苦了；不是他不聪明，他完全具备帝王师的资格。可惜晏子要操心的事太多，给他添麻烦的人更多。

齐灵公喜欢穿男装的女生，于是宫里女生都穿男装。民间的女生也赶时髦纷纷扮假小子。齐灵公不乐意了，下发整风文件：遇到女扮男装的，就撕破她的衣服……流氓执法天天进行，但女扮男装的风气楞是刹不住。

齐灵公问晏子：怎么现在的女生连流氓执法都不怕了？

晏子说：您让宫里的女生穿男装，又不准宫外的女生跟风。这不是挂牛头卖马肉么？上行下效懂不懂？您要真想制止，先在宫里贯彻文件精神，宫外的人也会有样学样。

齐灵公照这个办法做。过了一个月，齐国女生又恢复女装打扮了。

齐庄公是个好战分子，老想着以武力称霸。齐桓公做到春秋首霸，那是通过一系列改革才实现的。齐庄公头脑简单，以为多招募勇士就OK了。他的穷兵黩武政策，让齐国人民负担很重。更糟的是，他的好色程度仅次于齐襄公。居然跟大夫崔杼的老婆私通……

崔杼与另一大夫庆封结盟，杀死了齐庄公，立庄公同父异母的弟弟齐景公为国君。晏子没能阻止这场灾祸。他只能挺起胸膛从容走到齐庄公尸体前痛哭。幸亏崔杼怕背上杀贤恶名，晏子才能全身而退。

后来叛乱分子庆封又消灭了同伙崔杼，独揽齐国大权。齐景公三年，田、鲍、高、栾四家贵族联手打败庆封，扶持齐景公亲政。晏子的仕途从此很顺利。但他做了丞相后，碰上的头痛事越来越多了。

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代领导人，没一个学到先君齐桓公的优点，倒是把他的毛病发扬光大。晏子给齐景公打工的时间最长，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领导。齐景公当然不是明君，但说他是昏君也不全对。他还能听取一下大臣的谏言，也重用过一些贤人，比如晏子，比如田穰苴。

齐景公这个领导样板很有代表性。他用贤才治国，却又跟小人吃喝玩乐。既想把国家治理好，又想满足自己填不满的欲望，小算盘够精。问题是，世上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齐桓公能称霸娱乐两不误，那是因为有管仲等五杰打理国家大事。而齐景公基本只有一个晏婴，没有精英团队主持朝政，左右近臣尽是马屁精，卿大夫又多是腐败分子。这样就想效法齐桓公搞委托式管理，无疑是东施效颦。

昏君当道，有才能的人不是去国离乡，就是隐居不出。无论走哪条路，都比在体制内昧着良心抢腐败分子的剩饭吃要舒坦。但晏子不能这么做。晏子是世卿大夫子弟，辞官了也能有很好的生活。但他居安思危，希望恢复管子善政，让国人像齐桓公时那样家境富裕，活得有尊严。他不是齐国唯一的清官，但他是齐国决策层唯一的清官。这面旗帜要是倒下了，齐国就真没疗效了。为了国家和人民，勉力做个挡车的螳螂来支撑大局吧！

清官总是要被腐败分子诽谤的，晏子也不例外。

据《说苑•政理》记载，晏子治理齐国重镇东阿（著名的阿胶产地）三年，竟然遭到齐景公严厉批评。齐景公说：我以为你很能干才让你去治理东阿的，现在你把那里搞得乱糟糟的，退下去好好反省，我将要重重罚你。晏子对曰：好吧，我请求改弦更张治理东阿，如果三年内治不好，你就判我死刑。

第二年考核，齐景公向他道贺：你把东阿治理得太好了。谁知晏子毛了：我以前秉公执法，上贤下不肖，鼓励生产，救济孤寡，百姓安居乐业，你说我把东阿搞得民不聊生。这回治理东阿，加重人民负担，聚敛财富，中饱私囊，贿赂你身边的近臣，吃不饱饭的人超过半数，你居然还向我道贺！我是蠢人，不懂治国，你另请高明吧。齐景公连忙道歉：请你回去重新治理东阿，怎么做由你决定，我再也不瞎指挥了……

晏子第一次治理东阿其实政绩显着。但他不跟腐败分子玩，所以被告了黑状。第二次他反其道而行之，不关心民众疾苦，只讨好腐败分子，结果得了个模范市长。同样的事例在多年后，又出现在齐威王时期。由此可见，赃官污吏颠倒黑白的手腕有多强。

齐景公曾问晏子治理国家最怕什么？晏子说是“社鼠”。社鼠就是住在社庙里的老鼠。社庙是祭祀重地，主要由木头和涂泥修成。老鼠一旦躲在社庙里，就很难捕杀了。用烟熏怕烧毁木头，用水灌则怕毁坏涂泥。这种老鼠能上蹿下跳，是由于社庙成为它们的掩护。

国君身边的小人就是社鼠。在朝廷上欺骗国君蒙蔽善恶，在朝廷外便鱼肉百姓残害忠良。不铲除他们，就会危害到国家；要铲除他们，又有国君这把保护伞罩着，难以依法处置。所以说治理国家最怕有社鼠在君主左右。

这段政治寓言精辟得不能再精辟了。不过，齐景公左耳进右耳出，说了也白说。

相对而言，晏子比起屈原还算幸运，碰到的昏君是齐景公。经过这四年折腾，齐景公对晏子信任有加。跟他一起声色犬马的小人们，肯定还说过不少晏子的坏话，但齐景公同样是左耳进右耳出。

齐景公的算盘是：不拒绝迎合自己的小人，也不罢黜干实事的忠臣，各打五十大板，权当一碗水端平。大概在他看来，这是高明的平衡权术。不过，晏子很清楚这是在玩火。雄强如齐桓公者，尚且被几个佞臣搞得抱恨而终。齐景公水平那么次，若是放任不管，下场说不定更惨。因为齐国除了清官、佞臣外，还有一种可怕的人叫做——野心家！

按照法家学者韩非子的理论，世袭贵族对君主是最大的潜在威胁。管仲搞轻重九府一是为了维持国民经济稳定发展，二是通过经济手段削弱世卿大夫的力量。可是世卿大夫的势力到头来还是膨胀了。因为管仲新政没有从体制上剥夺世卿大夫的根基。真正做到这一步时，历史已经进入了战国。

在整个春秋时代，卿大夫权力过重的问题始终没能解决。崔杼、庆封能弑君夺权，就是因为有土地、有钱财、有私兵。而齐景公能成功拨乱反正，依靠的是另外四家世袭贵族的力量。

晏子本人也是贵族n代，他老爹晏弱也是齐国的大夫。按照世卿世禄原则，晏子在他爹死后，自动进入齐国在编公务员名单。他享受到了旧体制的好处，却也熟知旧体制的弊端。所以，晏子全家勤俭节约，衣着简朴，粗茶淡饭守陋室，不开高档马车（按照礼制他完全有资格）。他的收入一点也不低，但大部分钱都用来救济贫苦，为国家寻找人才去了。

我很遗憾地说，智慧过人的晏婴不是管仲式的开创型人才。他虽贵为丞相，却无力改变体制。只能通过个人善行来弥补体制的弊端。晏子坚持解民倒悬，不光是与腐败分子们斗争，更是在跟野心家较劲。因为野心家同样清楚体制的弊端，而且已经制定了史上最得民心的争权计划。

野心家是谁？齐国世族中最特异的田氏家族。比起艾孔、梁丘据等溜须拍马的小角色，田氏才是晏子真正的劲敌。

晏子与田氏三代人都有交情。他与田文子（田须无）关系挺好，两人都是齐庄公的谏臣。田文子的儿子田桓子（田无宇）跟晏子开始疏远了。田无宇有将才，正对好战分子齐庄公的胃口。齐景公时，田无宇跟随四姓贵族联军驱逐叛臣庆封，又得到了景公器重。

田无宇比晏子早死，但田家的势力却更加膨胀。田厘子（田乞）跟晏子彻底成为政敌。田乞有着寻常野心家难以企及的智慧。齐国发生的卿大夫政变很多，但江山最终都会回到老姜家。可田氏家族的崛起改变了这个轮回，成功得到了历代窃国者渴望不可及的齐国江山。此乃后话。

一个贵族出身的爱民清官，左眼瞪着贵族中的腐败分子们，右眼盯着贵族中的野心家。前者糟糕透顶是人民公敌，但后者只是君主死敌，跟清官一样对人民却很好。其他年代不清楚，反正春秋末期的齐国发生过这样的戏码。

晏子身边没有多少助力，只能自己当救火队员。昨天讽刺一下梁丘据等社鼠，今天巧妙劝谏没脑水的齐景公，心里还想着田桓子、田厘子明天会玩什么新花样。如此劳心费神的政治生涯，居然没有让晏子早早的鞠躬尽瘁，这真是个奇迹！

尽管晏子活得没有姜太公久，但他长寿的原因也值得养生专家和心理健康专家研究研究。晏子是孤独的，也是无奈的。精忠报国的大司马田穰苴本来可以做他的好搭档。可齐景公解除穰苴的兵权时，举荐穰苴的晏子罕见地没有据理力争。田穰苴想不通，郁郁而终。晏子心里则很明白，不能让田家人的势力再膨胀了。

实事求是地说，晏子不具备总揽全局的管理能力。他只能做个谏臣，只能自己下到基层，亲亲民，视视察，自掏腰包救济五保户，像召公奭那样现场解决群众疑难。他多次劝谏齐景公不要横征暴敛，不要骄奢淫逸，不要劳民伤财，不要跟社鼠为伍，不要放任田氏坐大。

语言不可谓不精妙，可效果呢？齐景公今天减了赋税徭役，明天又想筑高台，晏子又开始新一轮的劝谏……得以善终的清官，史书垂名的谏臣，公务员为人处事的榜样，这些荣誉都换不来齐国政治清明，换不来齐国的全面复兴。太公之政、管子之法早已荒废，一个救火队员再努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婴闻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则正，不可以正则曲。其正也，不失上下之伦；其曲也，不失仁义之理。道用，与世乐业；不用，有所依归。不以傲上华世，不以枯槁为名。故道者，世之所以治，而身之所以安也。”

晏子曾对其好友晋国贤臣叔向这样说过。

生逢乱世，我不得不委曲求全。但就算委曲求全，也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道好就说可以治国平天下，世道不好就说无能为力。个个逃避责任，这样的话，社会岂不是更黑暗，国家不是更混乱？哪个国家没有社会问题？假如每个人都离开了朝中，又有谁来解决问题呢？因此，他毅然留下，孤身对抗腐败分子和野心家五十余年。无论最终结局如何，他都坚持到底。

晏子很忙！晏子很烦！晏子很累！但晏子真的很了不起！所以司马迁深情地说：假如晏子还活着，我即使给他当马车司机，都是人生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