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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415”劳教筑路支集训队十八个日日夜夜

  • 历史

毛泽东为什么残酷迫害张中晓致死?

“(1993年)三月二十八日 雨止转多云。校阅抄写稿。午后访巴金。谈及中晓事,见他眼中噙一颗泪珠,由颊边徐徐滚落下来。”(王元化《九十年代日记》,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 年,166页) 对于前年去世的王元化先生(1920年11月30日-2008年5月9日),…

1961年4月,我在“414”筑路支路劳教,因不堪劳累饥饿和狱吏惨无人道的捆绑打吊,鼓起勇气奋而反抗,从苍旺逃跑到广元即被抓获,前后仅只有一天时间,即关进支队所设的集训队。我这里呆了不足18天,目睹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在《我所经历的新中国》第二部《风波万里》有详细的记述,这里所刊载的是其中一个章节。
1、集训队生活真精彩
集训队在旺苍县小松岩的一条山沟里,关有二百多人,都是从外地抓回来的逃跑犯,只有我是沒有走出支队地界的“笨蛋”。二百多号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教民”,集中住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工棚里,棚的两端有高高的岗哨棚,二十四小时手端冲锋枪的解放军在那里守卫站岗,进出解便喊报告,吃饭、出工干活有武装押着,超越警界线便要吃子弹。
這里的人全是 “飞仙侠客”,,大多数是“吃铁吐火”社会上闲杂人员,大概只有我一人是机关来的右派。他们年龄不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小年青,劳教时间也不长,可全是“社会精英”,扒包撬门,顺手牵羊均是行家里手。
他们中多数人家住农村,均是庄稼汉的孩子,原本忠直憨厚,勤劳守诚,可严酷的生活改变了他们人性的纯真。农村自公社化后,被被剥夺了原本属于个人的生产资料,陷入家徒四壁,再有吃不饱穿不暖,为了活命不得去地里偷吃了一点还未成熟的庄稼或萝卜青菜,即以破坏生产罪名送来劳教;有的是耐不住饥寒,跑到城里去混食混饭,也被抓来劳教。没想到劳教队更吃不饱,不得已跑出去流窜,北京、上海、广洲,省城、县城、乡鎮,你教我我教你,技术愈来愈精,本事越来越大,这下天王老子的钱都敢吃,皇帝老倌的御马也敢偷。他们单身立世,一饱为快,悠哉游哉,随遇而安。他们的口前禅是:哪儿能生存就在哪儿混,哪儿好玩就在哪儿玩。扒包偷窃,既不讲行规也不分地界,全凭胆子大。为了肚皮什么事敢干,为了嘴巴从不把警察放在眼里。有些人跑出去周游全国,时间长达一两年,最短的也是半年。他们成天啍着支曲儿:铺的地球盖兰天,东西南北任我窜,户口放在公安部,吃肉喝酒吞海鲜。偷銀行,窃饭店,不怕警察不怕官,脑壳别在腰杆上,敢闯敢拼是好汉。一 个二个全有绰号,什么“小耗子”、“大熊猫”、“山中狼”、“金钱豹”、“海底捞”、“车上跑”、“草上飞”,怪怪的,从不叫名字。在外面偷,来到集训队 也偷,听说干部也惧他们三分。那个浑名叫“小耗子”的,成天无声无语卷在被窝里,可扒窃技术十分精湛。一天,他与集训队胡狱吏对撞过,胡的金星钢笔就进了他的荷包,再一撞腕上手表不见了。那个叫“草上飞”的更厉害,可以隔着房子把干部厨房的肉啊、油啊取得出来,真神!偷窃不犯死罪,狱吏拿他们毫无办法,有时还拿好话哐哄。
集训队配有了十多个狱吏,每天挨个儿提讯,掏他们外逃重新“犯罪”的材料,待弄情况抓到把柄后,便重拳打击逮捕法办,将其送到看守所去。可他们口风紧,什么也不说,说了也白说,全是些不沾天不沾地的东西,只说捉住的那一次,决不扯出其它事情,一个个狡猾得很。关集训队的行話叫“泡”,只要“泡”出去又跑。抓回来再泡,进进出出视为家常便饭,从不相信“劳教时间长与短,决定于自已的表现”。正像“海底捞” 公开咒的:哄排长没当个兵。听说他们中好有些人,早己是三进三出的“油条”。真开了眼界,才知道劳教生活是这样精彩!
我睡在一个姓吴的旁边,大家叫他“老大”。可他一副斯文相,说话做事比我文刍刍,可教民们崇拜得五体投地,我有点纳闷?当我刚一坐定,他就友善地送来一支用报纸卷的兰花菸,问:兄弟,你好,吃那行钱的?犯了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无可名状地摇摇头。
他又问:哪个队的?
我道:108队。
他哦了声,笑起来:老右、老右,书生、书生,听说你们教龄都在五年以上,仍怎样饿、怎样打都不跑,一个个卖老实屁股,你怎么跑了?我大致讲了下情况,他听后愤然说:要是老子早把他们捅翻了,你们真它妈的羊羔!
我道:你们就不怕?
他道:叫花子卖米-活也一身(升),死也一身(升),弄出去剐也這样!
经过短暂交谈,才知道他原是个民办小学教师,家住金堂赵镇,是向阳红公社的社员,农村户口,从1958年公社食堂后全家大小小五口没吃过一顿饱饭,父母活活饿死,前年腊月三十,他给公社书记拜年机会,隨手把桌上一叠粮票拿走,为這事送来劳教。他认为社会太不公平,干部喝酒吃肉,老百姓餓肚子,到了劳教队也是這样,便带着几个小勞教“钳工”(扒包小偷)跑到西安去流窜了几个月,半月前抓回来关到集訓队,因仗义疏财,敢说敢当,被大家尊为“老大”。他很有威信,一言一行近似老毛语录,弟兄伙没有不服从的。我骤然明白,這里人是水泊粱山英雄,官逼民反的豪杰,无检举揭发一说,不像我们老右那样虚情假义,老打肚皮官司。
吴老大把我情况弄清楚后,笑笑说:老兄,来了這里就要懂這里的规矩,我们讲哥们义气,敬关老爷,什么事都可以干,出卖朋友事不能干,谁卖了朋友要剁手砍脚。
我点头应着,自我表白:你去问,在108队我最讲“落教”(不向政府告密检举揭发人)。
他重重拍我一掌:好,兄弟,一言为定!
集训队的人都抱团,私下不以同学相称,年长的叫哥,小的叫弟,揹绳子叫“吃麻花”,吊梁担叫“顶大梁”,不哭不喊个个英雄,拜把结盟,亲如兄弟,只要有机会顶着枪眼也跑。我去不到两天,一个组十多人竟在一亱之间挖洞跑过精光,又一个小组在工地上“开花”(即十多个人同时向四面八方跑),搞得狱警防不胜防,不断向上面要人增加弹圧力量。
在这里我似乎逐漸明了个道理:老右们好管,不是獄吏在管,是自巳在管自巳,如果都像集训队的人,可能早放回家了。知识分子顾虑多,想前思后,全是他妈的软骨头,一个比一个脓疱。别看他慷慨激昂,一看见绳索、大棒,就自个儿双脚跪下求饶,所以干不成任何事。
   集训队不分大月小月每日一斤二两粮,早晨二两稀饭,中午、晚上各五两,用瓦罐蒸,俗称罐罐饭。笫一天晚上吃饭,吴老大给我送来两罐饭,非得要我吃下。我推迟怎么也不吃,说這是血。他不由分说,近似命令:這是规矩,大家为你压惊,不吃也得吃,若不吃就是和弟兄夥过不去。
我不再说什么,把三罐饭囫圇吞枣地吃了下去,肚子胀得膨膨的,却有种快感。在一旁的他,看着笑了笑问:怎样?舒服吗?
我回道:舒服。
他说:這就对了。若还不够,我们可把十个罐罐饭集中起来,给你吃个饱。
我惊了,睁着大大的两个眼晴:十个罐罐饭?
你不信?他很认真,向身旁一个马仔分咐:“大熊猫”,给我准甭十罐饭。我即忙推谢:老兄,别胀死我。
呆了几天,我才搞清楚,为求胀饱的快感,他们私下在进行一种“打会”的游戏,近似民间的集资,一次收十罐饭,每天还一罐出去。另还有一种“押宝”游戏,亦即赌博:赢了不还,输了不退,一切凭运气。听说有个人输了九罐饭,三天靠喝水过日子,不哼不吭,真够英雄!
集訓队逢雾逢雨为怕跑人,规定不出工,多半时间坐在铺上学习,干部从不参加,因为大棚里太脏太乱臭气薰天。這也好,大家借此机会交流盗窃经验,在火车上提包叫“登大轮”,半亱去宿舍偷东西叫“跳顶咚”,晚上混入人家户㶓起来叫“困堂子”,早上瞎闯叫“吃洋火钱”,在街上掏包叫“钳工”……除此,就是用废报自制的纸牌赌“马古”,输蠃是罐罐饭。吴拿出的两罐饭招待我,就是贏来的。
一天,吴和我瞎聊说,黄老右,你初来可能不习惯,久了就自然了。劳教不是把人改造好,是越改造越坏,共产党简直是做它妈屁的梦!老子就是例子,不偷学会偷,不赌学会赌。你们知识分子太老实,听说一天到晚勾心斗角,成天你咬我我咬你,唉,上当了。
他说的大实话,三、四年来的劳动教养,到底改造了我什么?从爱毛到恨毛,从拥共到反共,再這样下去非拿起枪杆子干不可?什么“阶级斗争”?什么“共产主义”?全是骗人的谎言, “三座大山”推翻了,可圧死的人“大山”更多。 “革命”,就是争权争利,老毛当大皇帝,地方上的官儿当“小皇帝”,搞得老百姑死去活来,没条活路……
吴老大还向我介绍说:集训队还有小监,又称禁闭室,是专门关押那些跑出去犯了大案的教民,诸如杀人越货,偷抢银行……獄吏对他们天天提讯,又哄又哐,把收的賍物据为已有,然后拼命揍材料,请功请赏,判刑加刑。总之,劳教场所是个制造犯罪的地方,是架绞肉机,黑暗无天,沒有法纪,可中共一直仍视它为“无产阶级专政”“法宝”,整治“异民”的手段,真可悲啊!
呆到笫五天,集训队胡狱吏将我叫出去“提讯”,他态度挺好,语调缓和,问我为什么要逃跑?我说吃不饱,劳动重,晚上还要戴着手铐睡觉。他有点愕然,竟问這是真的吗?我心里明白,在玩戏,故意做出一副悲天恤人的样子,好博得好感,果然是這一手。他十分真誠地说:来到這里就要安心,切不可再跑。你是文人,没有偷盗技朮,跑出去干什么?留在集训队帮助政府管理這些人。他们是社会人渣,你是我们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干部”,与他们不是一路货色。如果在这里表现得好,同样可以“摘帽解教”。
我口里应着,心里在想:要我当狗,做梦!

2、和平落幕的血腥风暴
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而在劳教集训队生命不如小猫小狗,狱吏可以借各种理由杀死“贱民”,不但不会受处分,还会受到表扬,因为“阶级斗争”的大节,是“忠于革命”和“无产阶级”。
十天后,一个惯盗送来集训队,这人虎头虎眼,一身帅气,有天生的绿林性格,好打不平,他在劳教队看见大家吃不饱肚子,便带着一帮人跑出去,匿藏在巴(巴中)广(元)公路一处人家,夜里借汽车爬坡速慢时候跃身上去,快速地把每袋150斤重的袋装大米掀下车来,扛到林中瓜分,然后睡到吃坐到吃,吃不完的拿去周济老乡,故有“大侠”之称。
“巴广”公路是条国道,也是把川北粮食外调全国的通道,汽车上常丢大米,公安机关自然布控,不多久便将他捉住,一查是“415”的劳教人员,便送来集训队。胡狱吏把他交给我,要我为他写交待材料,这样成了朋友。
他姓邓,成都人,自幼家贫读书不多,和我一样十二、三岁就离家当童工,在一家修车厂学修车,挨了师傅 不少打,但学到一身技木。解放后翻身闹工会,自然是极积分子。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为了“保家卫国”当了志愿军的运输兵。由于有一手过硬的开车修车技术,荣获二等战功,成了英雄。1954年转业到成都公共汽车公司,因没有文化便去开公交车。由于他资格老有本钱,不服管理,老和公司书记顶牛,1957年书记借“整风”把他打成“坏分子”,送来“415”劳教。
他不接受处分,根本不认罪,成天在劳教队公开骂“共产党屁儿黑”,“当书记的没一个好东西”,从不好好劳动,吊儿郎铛,出工磨洋工。再加上饥饿,更不愿意劳动,先后跑了两次,这次因犯了案才送来集训队。他很快和吴老大成了至交,暗地商量如何组织人逃跑。
他经常向我吹他偷米的惊险场面,绘色绘色说:黄老右,你是读书人,在我看来书读多了没啥用,能解决肚子饿吗?快跟我学,爬到汽车上偷米……
我怔怔地望着他问:汽车在公路上跑,装在上面的米怎么偷得下来?
他嘿嘿一下,重重给我一拳道:你们读书人全是他妈傻屁,老子告诉你,那汽车爬坡就像老太婆老走路,慢得来不能再慢,只要拉着车后门轻轻一纵,就跳上汽车,那上面全是米,一包一包随你掀,掀一包吃几个月,怎么吃也吃不完,老子就拿去替天行道,送给老乡吃……
我道:你不怕抓住判刑么?
他无所谓一笑:判个球!老子不是偷来卖,全装了肚子,有什妈屁的罪?,粮食就是拿来吃的,有粮不给老百姓吃,不偷咋办?黄老右,跟哥子们出去,保证饿不了你。说到这里,他机灵地看了四周围一眼,近似耳语地说,你来去比我自由,只要看到是铁的东西,钉也好片也好,给我带回来……
我不知他拿来干啥,傻傻地问一句:拿来干啥?
他用比划了一刨墙的动作,我一下明白了道:打洞!
他风快地捂住我的嘴,骂一句:你遭死么!
我有怯,便道:要被他们知道了,会吃绳子的。
他狡黠一笑:就看你灵光不灵光,想不想跟哥子们操?(四川话跟我学)
我回他一拳:一言为定!
第二天胡狱吏叫我去办公室领记录本,我趁他不注意,顺手把门边一根抓钉(即两头有尖的铁钉,用于固定两件物体)偷回来装在裤袋里,回到工棚还未交给“大侠”, 遇上武装查房来了,吓得我顺手藏在地上一件不知谁的衣服里。可不一会儿,这东西被武装翻了出来,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武装队长立即把大家赶出工棚,进行人 人过关的搜身大检查。一声哨音,二百多号人抱着被盖和所有衣物,光臂赤足穿一条短裤,在一个坝子里分组列队站着,仍由如狼似虎的武装折腾。那场面就像电影镜头,高墙上架有机枪,瞄准着一个个人头,满坝子是污秽不堪的衣物,零零乱乱扔在地上,任大 兵们踩去踏来。十多个雄纠纠气昂昂的武装,每人手里拿着一条对卷的军用皮带,稍不如意就何人打去。军用皮带打在赤裸裸的背脊上,随着一声应山应水的脆响, 被打者的背脊上立即呈现出一条紫色的彩带。如果谁不服或叫的声音大了一点,背脊上就会多留下几条紫色的彩带。好在集训队的人久经锻磨,训练有素,很少有哼 有叫,顶多刍刍额头咬咬牙。
检查了大半天也未检查出什么,武装队长只好拿出这根抓钉问大家是谁藏的,问了几遍也没人回答,最后举起那件军大衣问是谁的,一个叫“海底捞”的大汉说是他的。队长得意地笑了笑说:终找到主了,那这根抓钉也是你的了?
什么抓钉?那东西与我何干?“海底捞”是大个子,肌肉结实,一身蛮力,听说他当过特警,因玩弄妇女弄来劳教,一直不认罪,常常公开骂狱吏。可能因身份特殊,平常武装都不惹他,可今天是大事从他身上找出“作案工具”用的抓钉,武装们仍没有动武,只是围着他又吼又叫。可他不以为然道:未必你给老子钉得起?
“你狗日给谁充老子?”一 个新来不久的武装,对他不甚了解,挥起军用皮带就打。先初他咬牙挺着,突然一皮带打在他嘴巴上,鲜血长淌两颗牙齿没有了。他一下抓住对方军皮带,飞起一腿 把那个武装踢了个狗吃屎,然后一脚踏着那人肚子,裂嘴骂道:你狗娘养的,欺到老子头上来了,不教训下你不知好歹。说着在那武装手臂上重重踩了一脚,疼得那武装杀猪似地叫。
全场“教民”一阵快意,有人借势高喊:踩死他!踩死他!
霎时,两百多号教民,都转过身来看这热闹,并跟着助威狂呼:干得好!干得好!再揍他几下……
武装们愣然,不知怎样对付这场面,那个有经验的队长立刻发出命令:把他给我捆起来!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武装闻声扑过去,不由分说围着“海底捞”又是打又是踢,惟恐显不出自已的英雄行为。
“海底捞”毫不示弱,跃身跳起,使出特警本领出拳还击,打得这些武装抱头鼠窜,呼天叫地。说时迟来时快,队长拔出手抢,对准“海底捞”“砰砰”的两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双腿, “海底捞”哟呀一声惨叫,倒在了血泊中。
教民一下乱了,有人高喊:解放军杀人啊!解放军杀人啊!
喊声、人声、皮带声乱成一团。
队长镇定自若,立即吹响口哨,威严地发布命令:机枪伺候!
守在外面的几十个解放军,立即端着冲锋枪跑步入场,抡先占立四周制高点。黑乌乌的枪管,寒光森森的刺刀,逼得人睁不开眼晴。教民不敢再造次。
情绪平静下来后,胡狱吏铁青着一张脸,厉声地叫大家沿地坐下。他双手叉腰扫视全场,接着发表训话:谁还敢动?立即击毙!我们不会心慈手软,谁再敢反抗,格杀勿论!
全场无声,如同死水一般,他走到“海底捞”身边,用脚踢了踢卢进道,我问你,这抓钉到底是谁的?
躺在血泊中的“海底捞”毫无反抗力量,有气无力地说:胡,胡管教,我不知道,确实不是我呀!
那是谁?胡狱吏不停地追问。
不是我呀!真的不是我呀!由于流血过多,他晕过去了。
胡狱吏要留活口,即叫医务室犯医把他抬下去。回过头,他不放松口劲,一个劲地追问:我相信卢进道说的话,他不会说假,抓钉不是他藏起来的,那吗到底是谁藏的?
他双眼紧迫全场,企图找出藏抓钉人,我心里好紧张,生怕他揪出我。问了几遍都落空,然后她冷冷一笑道:船上不漏针,漏针一船人。你们说,到底是谁藏的?
他在坝子里走去走来,两眼直溜溜地望着大家:说呀,谁藏的?到底是谁藏的?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远处狗在吠。
不说吗?好!解放军,请你们给我准甭好绳子、棍子,给我全部捆起来打,直打到有人招认为止!
他的话音一落定,几十个武装抱来几大捆绳子和几十根粗粗的树棍,就要动手。他手一招,用出盘马挽弓故不发的伎俩:别忙!待我再问一遍,好汉做事好汉当嘛,当底是谁藏的?说呀!说呀!怎么全成了哑巴?
全场仍然鸦雀无声,我想站出去承认,但看着那些绳子、棍子终没有这个勇气。
嘿嘿嘿!胡狱吏冷笑声变成狼嚎:我知道你们讲“落教”,讲哥们义气,好,今天我成全你们当英雄,看你嘴巴硬得过绳子不?现在我数一、二、三,到了三还无人承认,就不要怪胡管教手毒心狠了,不捆得你们一个个喊娘叫老子,就不是无产阶级专政了!
语毕,他掏出香烟,慢条斯理地吸上,吸了几口,仰头长长地吐出几个烟圈,得意洋洋,胜利在握地说:你们都知道,我胡管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好,我数了,一……二……
他扫了全场一眼,不见一点动静,冷冷一笑道:我再一遍,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要连累大家吃绳子嘛!看来你们铁了心,那我就成全你……
那个“三”字刚要出口,吴老大忽然大声叫道:报告胡管教,那根抓钉是我藏的……
是你?胡狱吏面对斯斯文文的吴老大吃疑了,他一向给狱吏的印象很好,不违纪、不犯规,没有一纸检举材料……
是我!吴老大重复一句,坦诚认识:今天早晨我上厕所解手,看见有根抓钉,就顺手拣了回来,还未来得给交到队部,就集合起来大检查了,我一时胆怯随扔了出去,不想扔在卢同学的衣袋里,害得别人吃了枪子儿,更害得大家为我背过。我有罪,请政府严惩我……
哦!胡狱吏迟疑半刻,无表情地说:好,总有人承认了,不对,厕所里怎么有这东西,你编的故事吧?
吴老大不改口,一副认真坦诚的样子说:这是重新犯罪的事,我为什么要去编故事?那就不是我吧。
胡狱吏不愿放弃得手的证据,不知是为了下台还是另有所谋,应着道:好汉一条,我就不捆大家了。说着把嘴一歪,几个武装上来剥去吴老大衣服,像捆偷牛贼样的捆过梆郴紧,不到一刻钟吴老大一身全成紫色,汗水流在地上湿了一遍泥土,他不哼不叫,真叫人不敢看。
我阵阵忏愧,心里像猫抓,深感过意不去,暗自骂自已是个胆小鬼,很想冲去承认,惟怕把事情搞复杂,终于压抑住冲动的情感。胡狱史看见搞不出新的东西,只好草率收兵悻悻地解散队伍,然后把吴老大押到办公室审问,最后关进了小监。想不到一场血腥风暴,竟如此和平落幂……

3、“大熊猫”为朋友惨死
“大熊猫”姓周,名福星,意为福星高照,终身不缺吃穿,但生不逢时因饥饿沦为“教民”。
他是成都青白江区唐家寺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娃娃,人不高,腿短手短,宽皮大脸,两个眼睛溜溜圆,一幅和善像,乍一看真像只大熊猫。他可不是国宝,不到十五岁就成了少年犯抓进监狱,后从宽处理送来劳教。
青白江区是成都平原的腹心地带,不靠天吃饭,田地肥得流油,庄稼一年三熟,老百姓富得很,解放前喂猪喂狗都是大白米。这里是都都江堰流域灌区,,天旱三年也不影响它的收成。1949年前这儿的庄稼户谁家不是仓满囤溢的粮食,从没听说有饿肚子的事。1951、2年闹土改,农民翻了身,白白地分到了土地,大人娃儿高兴了好一阵子,但好景不长,不到两年毛泽东学习“苏联老大哥”,走“集体农庄的社会主义道路”,中国叫“农业合作社”,又称“集体化道路”。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入,不入社就是不拥护毛主席,反对社会主义,是要挨批判斗争的,谁敢不入?大家敲锣打鼓,流着眼泪把“土改”领到的地契交给国家,自此靠工分吃饭。
不几天老毛又心血来潮,搞起“统购统销”。什么叫“统购统销”? 就是农民生产出的粮食自个儿不能作主,得一颗不剩地全部卖给国家(不能私自留存或卖给私人,这样做叫犯法),然后国家再按定量卖给老百姓。定量分大人小 人、男人女人,若肚皮大不够吃,就得从女人、孩子的肚皮里挖。这样一来家庭不再亲热,父子、夫妻常为吃饭扯筋筋。有什么办法,要活命呀!
那阵子农民都卖老实屁股,热爱毛泽东,拥护共产党,叫怎样做就怎样做,家家户户门上贴的对联都是:“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靠的毛主席”。人人都想争功挣表现,本来一亩只产了五、六百斤谷子,却报八百斤、一千斤,共产党就按这个数统购。别说口粮,饲料粮、种子粮都收去了。先初还有点存粮,这下全搞个精光。
“大熊猫”向我说:从1953年起他家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日三餐用秤称,生怕超了下顿没米煮。我搞过“统购统销”,还是乡工作组长,与他说的一模一样,心里忏愧极了。
1958年“公杜化”加“大跃进”,人民就更惨了!那年“大熊猫”正好14岁, 吃长饭的时候,一顿没三大碗干饭填不饱肚子,饿得他心直发慌。娃儿家不懂厉害,看见公社干部天天喝酒吃肉很是羡慕,一个晚上县上来人检查工作,他便偷偷溜 进厨房把锅里煮的一只鸡拿跑了。吃就吃了,可他嘴巴不稳,四处向人说干部吃得如何如何好,话传到公社书记耳朵里恨得要死,气得吐血。一次他又去偷集体地里 的红苕,当场被民兵逮住。这本是小事一桩,公社书记却上纲上线大做文章,说他是惯偷惯盗送到公安局看守所去,要判他徒刑,好在那个审他的法官还有点良心,最后改为“劳动教养”,送来“415”筑路支队111中队。这是个杜会队,青一色的扒手小偷,这下他真成了贼,跟着人逃跑出去混。由于他技术不高明,只能给人当下手,常常被捉住吃暴打。无论怎样说总比劳教队好,所以捉回来又跑,跑了又捉,成了集训队的“老客户”。狱吏知他底细,不将他放在眼里,行动较为自由。这次是“四进宫”,衣服被人剥光,赤着身子进来的,吴老大见他可怜,给了他一身棉衣。天热穿不住棉衣,他便将棉裤衩扛在肩头上,更像只熊猫了。
一套旧棉衣使他对吴老大五体投地,感谢一辈子,成了忠实马仔。现在吴老大关进小监,一说起两眼发红,真够义气。一天,他悄悄向我说:黄哥,我准备把 吴老大救出来。开始我不在意,以为他说着玩,后来我见他拿出一块铁片背着人老不停地打磨。我问他想干啥?他说准甭去撬开吴老大小监门。我道:你想死不成, 哪里二十四小时有武装守着。他说:不怕,一个人,我能斗过他。我道别人手中有家伙。他把手里铁片扬了扬,板看脸说:老子先干掉他。我急了,提醒说:你不怕 死么?他道:为吴大哥死,值得!不能让他在里面受罪,我得报答他哟!说着两个眼晴又红了。 
我劝不是,挡不是,不知该乍办?虽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却不敢去报告,只好密切注意他的行踪,想尽一切办法避免悲剧发生。那是个风雨夜,一天漆黑伸手不见指头,巧好发电 机出故障,集训队成口墨锅,武装只能借助电筒光查看人数。睡到半夜他溜了,东摸西摸摸到小监,他真用起铁片敲门,终被武装发现,厉声问:谁?他不吭声,继 续敲门。武装觉得不对,亮着电筒端着冲锋枪走来。他扒在地上,武装没发现,走到他前面,他猛然起卡住武装脖子,在小监门前扭成一团。他有蛮力,死卡住武装 脖子不放,不想换班的另一个武装走来。这不了得,俩人斗一人,将他制服,用刺刀活活将其捅死。他没有叫一声,只留一地鲜血。
在这混乱中我看管的邓司机落跑了,吓得我一身冷汗。胡狱吏不相信那抓钉事是吴老大干的,认为他没有条件,渐次渐次对我有所怀疑,现他一跑怀疑自然更重,日日夜夜忐忑不安,估计会清查到自已头上来,有点吃不好睡不好,眼皮老在跳……

                              3、突然离开集训队
那天,刚好是进集训队的18天,胡狱吏突然把我叫出工棚,要我去他办公室。完了,他一定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今天肯定吃绳子,弄不好还得关进小监?我一路走一路琢磨:吃绳子时叫不叫?叫,别人定会看不起?不叫,痛又咋办?再一想,“大侠”已经跑脱了,死无对证,只要我不认账就没把柄,但要背得起绳子,纵捆死也不能招……
进得办公室,不但没有挨捆,胡狱吏还笑嘻嘻地叫我坐下,态度极其温和地说:黄泽荣,这是介绍信,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赶到快活镇薛家桥去报到。
我既不相信自巳耳朵,更不相信自已眼晴,可去薛家桥报到的介绍信在我手里,这还有假吗?口里喃喃自语:报到?报什么到?……
胡狱吏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只说:支队来了通知,要你去薛家桥。
我大概关傻关驯了,反问一句:是管教送我去,还是武装送我去?
他笑了:谁送你,你自已去,快下去收拾行李。
我这样独个人挑着行李走出集训队,心里老犯嘀咕,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怎么一下就变了,不但没吃绳子,还独个儿自由自在在阳光下走。
初秋的川北农村凉爽宜人,玉麦爆仔,稻谷压穗,也许心情好,挑着行李放开脚步,不一会儿跑上县城直通快活镇的马路,一看马路上全是挑行李的教民,一打听全是老右。树荫下一个长我十多岁的难友,由于身弱有病在那里不停地喘气。我即忙走过去主动打招呼:挑不动吗?拣一些给我。
他一听我口音便说:你是成都人?原来哪个单位的?我道:成都日报社的。
他哦了声:你是晓枫,本名黄泽荣,对不?
我帮他挑着一大半行李,一路走一路聊。他年岁虽然比我大,但思维敏捷,对事物很有点洞察力。他边走边说:你老弟当年名气真大,一听你说是成都日报的,就知你是晓枫。我姓朱,原是十七中的教语文教师,还参加过你的批斗会哩!
我笑了道:我在会上表态还记得不?
他记忆力真好,绘色绘色地还原了历史:我只有三句话。第一句,我对共产党既无杀父之仇,更无倒楣之怨;第二句,我不反党不反杜会主义;第三句,我不是右派,历史将会给我作出正确结论!
我不知是出于傲气,还是认可当年铮铮誓言,十分认真地道:我现在还是这个观点。
他点点头,深有同感地说:谁反党反社会主义啊?简正是他妈活冤枉人,估打成招,硬给人钉起。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我:你知道不?我们的事要一风吹了?
我一惊,肩头上的行李挑子险些掉在地上,忙不迭声问:真的?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他道:老弟,你是报社的怎么还不知道哟?我家里爱人上星期来了信,说北京正在开什么七千人大会,讨论到反右斗争问题,说搞得太过左,伤了一大批好同志,决定要对我们进行甄别。嘿,不是甄别,要一风吹,全回到机关。晓枫,我真佩服你先见之明,那三句话全说到点子上……
我似乎一下明白了,自已为什么放出集训队,再一看马路上全是挑行李的人,一个个有说有笑,满脸春风。我忘乎所以,放开喉咙背诵起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诗来:“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他闻声欣然大笑,不住夸赞我说:晓枫,你仍激情满怀才华横溢,敏捷不减当年,用老杜这首诗来形容你我心情,最适当不过了!我道:朱老师,他因安绿山之乱流落四川梓州(今三台县)七年,贫穷交困,缺衣少食,突然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消息,怎不欣喜欲狂激动的泪满衣襟啊!你我因一文一言送来劳教,吃不饱穿不暖远离亲人快五年了,现在要回归单位重操旧业,怎不纵情高歌呀!
他 伫足举目四望,一派不是春光胜似春光的秋色,情不自禁地吟出潜藏心里多年的诗:一言触圣怒,经岁著兹衣,妻儿梦里聚,千里情依依。我道:好诗!他谦虚一笑 说:不是诗是四言八句。语毕,侧目四顾,压低嗓门问我:晓枫,是不是中央政策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认真想了一下道:不会是老毛退位了嘛?他突然大惊失色,用 手捂住我嘴巴道:老弟,别乱说,吓死我了。我无谓地嘿嘿一笑:是你在问我呀?他道:是呀!不过你的话到提醒了我,上头似有什么变动,我有一位亲戚是县委书 记,前不久到北京开会去了,这会是刘少奇主持的……
我思忖片刻,急问:开的什么内容?
他道:老弟呀,我和你一样,九等“贱民”,要知道,不会劳教了。
我不再说什么,看看天色,抓起行李挑子:走吧,到快活还有几十里哩,晚了赶不上午饭。
纳闻 | 真实新闻与评述:囚禁“415”劳教筑路支集训队十八个日日夜夜

周恩来为何提前离世

周恩来逝世 阅读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撰的《周恩来年谱》1972年5月18日及往后,不了解内幕的读者会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呢?因为在5月18日,“确诊患膀胱癌 ”,而后续没有任何关于治疗的信息。这是极可能致人死命的重大疾病啊,鄙人没有听说过这样对待疾病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