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路文摘—4177
大跃进那年代
朱长超
［评］好文！值得一读。——网路文摘编者2009-1-2
时间过得真快。人类历史上少有的中国特色的大跃进运动，一晃就是
五十周年了。半个世纪前，中国的大地上，曾经发生过全民族的狂
热，也曾经发生过全国性的饥荒。
对于经历过这场运动的有些人来说，大跃进是永生难忘的。那种狂
热，那种无奈，那种饥饿，成了人生深刻的印痕。那个时代，真是哀
鸿遍于野，路有冻死骨。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是比较容易理解曹魏
时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的。
中国人不知道大跃进
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明白大跃进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
会那样集体发疯地进行大跃进？大跃进是个特殊的词，只有经历过那
个岁月的人，才明白大跃进里面所包含的丰富而复杂的内容，才能深
刻地理解中国为什么会产生那样一种运动，才能认识到大跃进产生的
严重后果。可惜，由于有些人总是有意识地掩盖自己历史的丑陋，因
此，大跃进几乎成了民族遗忘的事情。
大跃进惨痛的历史事实，没有人认真地记载过。直到今天，中国大陆
没有一本书认认真真地记载大跃进时代的真相，就是各地的县志，地
志，市志，省志，也大都轻描淡写地几句带过，很难看得出大跃进当
年的惨象和严峻的状态。例如，全国中学历史教材（朱汉国主编，人
民出版社出版）没有一个字写到大跃进运动，仿佛这样的历史大事件
根本不存在。有个非常著名的历史学家主编的中国通史里，对于大跃
进也基本没有叙述。中国历史学家历史学的功底端的了得。这两位学
者，似乎都没有经历过大跃进。也许，他们自认为是在历史的矿床中
取伪存真，去粗取精。在他们看来，大跃进运动是不值得写进历史
的。也许在他们看来，如果照史直笔，会影响某些党派的光辉形象。
中国有些古代史官因为照史直录而被杀戮，实在是太迂腐，看看今天
中国的历史学家多么地与时俱进啊。
大跃进的惨痛教训没有认真地总结过，没有被人们深切理解。没有提
出这样的问题：我们这个民族为什么会陷入大跃进运动，我们有那么
多＂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有那么多卓越的＂马克思主义
者＂，还有那么多的毛泽东同志的好学生，还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
想，为什么这样的历史的闹剧却偏偏发生在马克思主义者云集的中
国，为什么发生在＂世界革命的中心＂？面对大跃进的荒唐，为什么
没有几个人犯颜直谏？为什么没有阻止这样荒唐的乌托邦运动？为什
么彭德怀的非常有限的批评会遭来几乎是大多数高官的大批判？为什
么大跃进的代价如此惨重却个个心安理得？
古代的官吏，如果邑有逃亡，那是要问责的。例如，齐国的即墨大
夫，治理不良，农民逃亡，还不是大批饿死，就被问了责。而我们却
没有人承担责任。许多地方饿死了几十万、几百万人，对此负有重要
责任的领导人仍然稳如泰山。古代，国家有灾荒，饿死了人，皇帝是
会下罪己诏的。那个崇祯皇帝因为北方灾荒不断，一次又一次地向天
下人发表检讨。毛泽东的自我批评却只停留在＂谁叫我是党中央主
席＂的水平。负有治理国家的高官，全国饿死了数千万人，仍然是人
民的好领导？看来，在中国人的眼中，秦始皇也是人民的好皇帝，慈
禧太后也是人民的好太后，袁世凯也是人民的好总统。
大跃进的真相更是被歪曲着。歪曲大饥荒的真正理由有两个，一是严
重自然灾害论，二是苏修逼债论。直到今天，人们还真的以为，那次
大饥荒不是人为的灾难，而是自然灾害。学者们已经非常有力地考评
过那几年全国的降雨量，气温等气象、水文、地质情况，发现那几年
恰恰是比较风调雨顺的几年，根本没有大的自然灾害。饿死那么多
人，完全是政策的错误造成的。后来因为说了真话而被下令撤销的
《方法杂志》曾专门发表文章论证，不是自然灾害造成了大饥荒。但
是，戈倍尔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假话重复一遍又一遍，假话也就
成了真话。五十年来，嫁祸于天的论调几乎变成了历史事实。老天爷
一直代人受过，看来得给老天爷说句公道话。中国那么多冤假错案都
平反昭雪了，可惜老天爷的冤案一直没有处理。
另一个慌言是，大饥荒是因为苏联修正主义利用我们的困难向我们逼
债造成的。长期以来，流行着这样一个说法，苏修不顾中国人正遇上
严重自然灾害，一个劲地向中国人逼债，我们不得不把用于活命的粮
食还债，因此才饿死了人。意思是说，不是我们的政策出了问题，是
修正主义害得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这个说法一箭双雕，即开脱了自己
的责任，又把祸水拨向了修正主义，加剧了人们对＂苏修＂的仇恨。
但是，历史事实却是，那个被中国人恨得牙齿痒痒的＂修正主义＂头
子赫鲁晓夫看到中国有灾荒，不仅不催着还债，还主动要支援中国灾
民粮食，只是我们拒绝了。原来，所谓修正主义逼债只是一些人编造
给中国老百姓只的动人的谎话。
大跃进作为一段严峻的历史，中国人是不应该忘记的。事实应该搞
清，教训应该记取，谎言应该揭穿。掩盖是不行的，歪曲也是不应该
的。
民族的集体发疯
大跃进运动，具有乌托邦运动的一般特点，也有明显的中国特色和时
代特色。对于这场运动，可以说是大发疯。
它的第一个特点是大发疯。是从上到下的全民性的狂热。
先说上。最高最大的狂热来自于毛泽东。有一次他在视察时说，＂你
们夏收才拿到九千多万斤粮食，秋季要收十一亿呀，你们全县三十一
万人，怎么能吃得完那么多粮食啊？你们粮食多了怎么办？＂有人回
答可以换机器，但是毛主席又担心，＂别人粮食也多了，谁也不要粮
食了，粮食卖给谁呢？＂粮食多了怎么办的问题，成了伟大领袖的一
个心病，成了一个重大的时代的新课题。他又在第十五次最高国务会
议上说，＂……如果明年又是翻一番，就是一万五千亿斤。明年也许
不能搞这么多，太搞多了，除了人吃马喂之外，现在还没有找到用
途，也许会发生问题。＂担心粮食多了会发生＂问题＂，这不是头脑
发热发昏了吗？毛主席还提出共产主义速成论。说，＂大概十年左
右，可能产品非常丰富，道德非常高尚，我们就可以在穿衣、吃饭、
住房上实行共产主义。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就是共产主义。＂
看，这实在是过于乐观了。当年，我们这些毛孩子，也吃了几天食
堂，也总算过了几天幸福的共产主义的生活。毛泽东这样说了，刘少
奇紧跟其后，也派人搞共产主义试点。也是一样地热。
当时，头脑发热是一种集体的流行病。李先念关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
财政预算是，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三点八。1957年6月17日，簿一
波向毛泽东送了一份《二年超过英国》的报告，说，＂工业生产可以
比上年增长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经过三年，就可以超过英国。＂这真
是世界少有的高速度。毛泽东一见大喜，批示说，＂超过英国，不是
十五年，也不是七年，只需要两到三年，两年是可能的……＂农业部
送上报告称，猪将达到五亿到七亿头，羊两到三亿只，牛马达到
1．5亿头。就是说，全国七亿人，每人每年可以吃到一头猪，半只
羊，河南省委书记吴芝圃提出，河南一年＂实现水利化，除四害，除
文盲。＂
当时的报刊也发了疯。看看全党的喉舌——人民日报公开报导的卫星
吧，就能知道发疯发热得多么严重了。
1958年七月二十三日，人民日报报导河南省西平县和平农业社小麦
亩产达到七千三百二十斤，
九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报导，青海省蹇什克农场亩产小麦八千五百
八十五斤。
八月十三日，人民日报报导，湖北麻城溪河乡建国第一农业社亩产达
到早稻三万六千九在五十六斤。
九月十八日，人民日报报导，四川郫县友爱乡第九农业社中稻亩产八
万二千百五百二十五斤。
九月18日，人民日报报导，广西环红人民公社亩产中稻十三万零四
百三十四斤十两四钱。
这样的卫星实在太多，全部抄录下来实在太费时间。从这些高产卫星
来看，第一，全都是中国共产党的第一大报人民日报报导的，党报的
话你能不信？第二，这些数字都是经过各级领导严格审核的，而且，
计算得非常精确，连几两几钱都称了出来，简直是用分析天平称量
的。各极领导审核过的如此精确的数据，你能不信吗？
中国人真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中共真是一个伟大的党。以前，农业产
量只是在百斤徘徊，现在不仅达到了万斤，而且达到了十几万斤。如
果大跃进再跃进一二年，亩产百万斤的卫星也一定是能放出来的。当
时，中国的袁隆平就诞生了。世界绿色革命的发源地就在中国，就发
生在令人振奋的大跃进时代。相比之下，今天的袁隆平研究来研究
去，还只是达到亩产千斤的水平。与大跃进相比，袁隆平实在只是小
儿科。可惜，那时候我们忘记申报诺贝尔奖了，亩产十几万斤的史无
前例的大丰收是有可能获奖的。如果当时获了奖，今天，中国人就不
必抱怨中国人拿不到诺贝尔奖了，也用不着费尽心机去邀请诺贝尔奖
评奖委员会的某几个成员到中国来吃喝玩乐了，也用不着求他们透露
一下评奖的过程了。可惜，当时我们只顾放高产卫星，忘记扬名于海
外了。这实在也是当时领导们工作粗疏的地方。
这么多高产卫星是怎么放的呢？这个经验当时没有认真总结，现在终
于可以总结出来了。第一，是党委统一思想的结果。例如，河南信阳
是全国饥荒第一县，绝村绝户饿死的人多如牛毛，但大跃进时党委决
心集体创造新记录。在水稻将要成熟、尚未收获的时候，党委就统一
认识，统一口径，决心创造一个高产卫星，党委决定这个高产卫星不
能低于四万五千斤。原来，粮食不是田里长出来的，而是由党委讨论
决定的。可惜这个好经验没有能够坚持下来，如果坚持下来的话，我
们的四化建设也许就可以早早地实现了。第二，是不准说真话。如果
谁说亩产这么高不可能，那就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捆绑，批斗，游
街，坐牢，于是，很少有人嘀咕了。你无论放多么高产的卫星，都没
有人说不可能。第三，各地积累了十分丰富的亩产万斤的经验，其中
一条经验是将许多亩稻地里的稻子放在一起，佯作是一亩地里割下
的。另一种是打谷称量的时候，让社员们抬着谷子去过磅，同一筐谷
子多称上几次，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当年，人们相信，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只要能想到，一定能做
到。大跃进似乎有点做游戏的味道，全国人民一起做这样的游戏，今
天觉得还是蛮好玩的。大跃进真像是一场几亿人一起玩的游戏。
乌托帮运动的惨痛结局
大跃进是一场狂热的乌托邦运动，一场充满了唯意志论的非科学的运
动。
大炼钢铁是大跃进中的重要内容，它完全不顾科学和技术的要求，小
高炉炼铁瞎折腾了全国无数的工厂机关学校。结果，浪费了无数的煤
炭、电力、人力，结果没有炼出一块像样的铁来。而炼铁这样的技
术，即使是在中国古代，也已经十分成熟了。二千多年前战国时代的
人们，就已经能炼出很好的铁来了，就铸出了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
了。
当年，我只是初一学生。我所在的上海南汇县中学，也造起了许多高
炉。学生们不上课，晚上也在烧高炉。美丽的校园里浓烟滚滚，入夜
火光冲天，四处都是发着红光的小高炉。但是，小高炉里似乎没有炼
出钢铁来，有时候，烧掉了一大堆焦炭，炼出来的只是半是矿渣半是
铁矿石的混合物。后来，大家又发明了让同学拾废铁炼钢。将拾来的
废铁放在小高炉里与焦炭一起熔炼，结果，本来已经是好好的铁，在
小高炉中与矿石结合起来，变成了铁不像铁、石头不像石头的凝结
物。用力一敲，它就变得粉碎，用这样的铁来制造机器，那是不行
的。
大跃进折腾到每个家庭。农民家用几代人的织布机在大跃进中遇到末
日，为了大炼钢铁，被当作炼钢铁的柴火烧了。家家户户煮饭用的铁
锅，被当作炼钢的原料，敲碎后用来炼铁了。许多人家的家里，被当
作了食堂，逼着主人们搬家。不搬家是不行的，就如今天政府与开发
商合作要你动迁，你不动迁是不行的，除非你不怕斗争。当时是个大
破坏的年代。不少人家觉得要你搬家就得搬家，连家也保障不了，还
有什么能保障的？搬家的时候，这也扔了，那也扔了。自家的东西都
不当回事，别人更不把公社的东西或别人家的东西当回事了。做过食
堂的房屋，破坏相当严重。那场大跃进，使许多家庭变得面目前非。
如果大跃进只是折腾点锅子、布机，那损失还是＂最小最小的＂。中
国的生态环境在大跃进年代也遭到了极大的破坏。我们村子里原来有
几棵很高很粗的大树，后来不知不觉地不见了。原来清清的河流也开
始扔满了垃圾。上个世纪70年代，我到云南文山州，那里有许多荒
山秃岭，山上草木不生。据当地老百姓说，那里原来是也青山，大跃
进年代要用土高炉炼铁，炼铁要用炭，领导号召一切为了钢铁元帅升
帐，一切都要为钢铁让路，于是砍山炼炭，把好几座山上的树木全部
砍光。山上的生态脆弱得很，砍光了山，一下雨，水把泥土层全部冲
光了，从此，青山再也长不出树来。几十年过去了，荒山仍然是荒
山。大跃进时全国破坏的青山不知有多少。
大跃进最大严重的后果是许多活泼泼的生命成了大跃进伟大胜利的祭
奠品。据比较科学的计算，大跃进年代里饿死的人数在3500万到
4000万之间，这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总人口，比抗日战争中被日
本鬼子杀害的人数要多些，比起历史上的灾荒中死去的人数来，也遥
遥领先，雄居榜首。在世界灾难史上，我们终于取得了别人难以匹敌
的冠军。
我们以当事人的一些回忆来看看当年的情况：
原遂平县委书记娄本耀的回忆：
＂大约在1959年月11月中旬，我在医院接到刘班庄群众的一封来
信，信上说，‘娄书记，俺庄已经死了62口人，外出跑到黄河北的有
几十口子，剩下下的人只有一口气，你快来吧，晚了就见不到俺们的
面了。＂我大吃一惊，摇摇晃晃地出了医院……带着通信员徐文堂和
秘书赵文亮向刘班庄走去。
天下着雪，路不好走，走到八里杨的场地，准备到麦桔垛上休息一会
儿，忽然发现麦桔垛下有个死人。我们顾不上休息了，就一口气赶到
刘班庄，时间是5点多钟，天已经灰灰的了。我们走到村西头两间西
屋，一推门，见当门处坐了一个妇女，脸肿得小盆子一样，吓人，眼
睛肿成一条线，看不见人。她说她三天没吃饭了，饿得很。再一看，
他家三个小孩全饿死了，并排放在地上，干干的如柴禾棍。床头还有
一个老头，剩下一口气。我又走进堂屋，门开着，全家4口人，床上
饿死2个，地下饿死2个，屋里冷冷清清。我们就去找队长，队长是
个女的，出家门时脸红朴朴的，家里2个小孩活蹦乱跳……
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是渣岈山人民公社。全社4万人，三个月里饿死
了近4000人，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有的队达30%。据潢川、光
山、息县三县的统计，孤儿达12000人之多。
河南信阳是大跃进的先进单位，也是饿死人最多的先进单位。信阳专
区光山县十里公社的高大店大队吴围子小队的吴晔和父亲吴永宽侥幸
活了过来，几十年后，收集了当年饿死者的名单，立了两个纪念碑。
一块刻着碑文，一块记得着当年饿死者的名单。
碑文很长：摘要如下：
1959年，我刚满15岁……。如果你说实话，就给你戴上大帽子，说
你是右派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那就斗你，打你，架飞机，甚至
把你用绳子吊起来，直到让你低半认罪，否则活活打死你。例如，我
队里的吴德荣说，粮食这么多，为什么不给社员吃。就这么一句，就
被打被斗几天几夜，直到斗死为止。还有吴德桐骂了一句，队长吴永
寿就找几个人把他活活打死。副队长吴永冠说了句＂大跃进把人害得
厉害，＂当时大队开会把他打死在离大队办公室不远的地方。我父亲
吴德奎是生产队会计，他为人朴实，他说打这么多粮食不给社员吃，
真有点场子良心，后来遭到队长吴永寿批斗，连气带饿于11月3日
离开尘世。
1959年算是个丰收年。夏季小麦收藏12000斤，豆类3500斤……全
部交到国库，每人提留小麦30斤，水稻30斤。后来搞起了反瞒产，
把收的粮食全部交上还不罢休。实际上农民一点粮食也没有了。那时
候就开始天天开会斗人，大队办公室成了打人的办公室了……。人们
都到外面找野菜野草和刮树皮吃，最后野菜也没有了，树皮也刮光
了，后来就磨起糠渣子度日子，之后就拉不出大便来，就这样连饿带
折磨，每天死去几个。有的小孩死了，被大人把小孩的肉煮着吃，吃
了小孩的肉的人又得黄肿病，就这样不到半个月的时间，120人的小
村庄死去了70多人……以上这些惨剧是我亲身所见，望天下人记住
这段历史，让历史不再重演。
吴永宽
2004年4月
名单
1959年河南省光山县十里公社高大店大队吴围子小队120中共有72
人饿死。
死者姓名：
1。李兴奎，
2。吴德勤
26。吴德炳
以下全部是绝户的名单：
27冯长友，绝户，
冯小二，绝户，
29。。。
吴向山，绝户
吴桂氏，绝户
吴永才，绝户
吴王氏，绝户
吴永堂，绝户
吴马氏，绝户
吴向成，绝户
这是个一个大跃进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纪念碑。是个人为一个小村上不
幸在大跃进中饿死的村民们立的。
是不是因为中国没有粮食才饿死了那么多人呢？不是。当时，各县的
粮库里堆满了从老百姓那里征来和搜来的粮食。但老百姓家里没有粮
食。那么，快饿死人了，为什么不开仓赈济呢？不行。因为开仓赈
济，这表明老百姓没有粮食吃，没有粮食而去挨家搜粮，这不是给社
会主义抹黑，给三面红旗抹黑，给伟大领袖毛主席抹黑吗？这是决不
能做的。当时各级领导的思维方式是，宁可百姓饿死，也不能给毛主
席抹黑，因为三面红旗是老人家一手倡导的。河南有个官员张树藩开
仓赈灾，结果被撤职查办。
毛主席最爱人民了。东方红上唱道，＂他为人民谋幸福呀，啊尔海
哟，他是人民大救星。＂如果他老人家知道大跃进饿死了人，他一定
会前去相救的。可是，各级领导对毛主席的感情实在太深了，他们不
想让老人家的威信受到损失，因此，既不开仓赈灾，也不上报中央。
不上报已经是失责了，他们更不准老百姓向上反映。河南信阳截留的
群众向上反映饿死人的信件10000多封。虽然毛主席与人民心连心，
但是，心与心之间又隔着万水千山。人们常说，纸包不住火，这话对
于大跃进来说未必对。事实证明，纸有时候是能够包得住火的。大跃
进中饿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包住了吗，不是包了很长时间吗？中国的
宪法上不是写着公民有向上级部门反映情况的权利吗？写是确实这样
写着的，不过，那个时候各级领导干部却忘记了，或者他们认为这只
是说说的，并不需要认认真真地照着办。他们拦截人民的信件，是为
了维护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崇高威望，是热爱党的表现。
中国很大，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当地没有粮食吃，就
要有粮食吃的地方去要饭，要度过难关。这总比坐着等死强。老百姓
为什么宁愿饿死，也不愿意离家逃命呢？明末陕西的饥民就是这样灾
年自救的。但是，大跃进年代却不行。警察和民兵层层封锁着。截拦
着，就如今天我们不断地拦截着上访大军一样。当年的饥民并不想去
反党反社会主义，他们不是右派，不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只是没有
饭吃，只是肚子饿得慌，你为什么不让人活命呢？这是因为，他们去
要饭，就是明明白白表明没有饭吃，还会让人知道饿死了人，这在客
观上是为社会主义抹黑，是给三面伟大红旗抹黑，这当然是不能允许
的。饿死事小，三面红旗事大，决不能因为饿死人就影响了三面红旗
万岁。从这个角度思考，逃荒是反社会主义的，是反三面红旗的，是
绝对不允许的。拦截饥民，是维持了四项基本原则，是维护了林彪
的＂四个念念不忘＂。就这样，饥民也不失去了依靠乞讨、逃荒的方
式自救的可能。
大跃进年代不仅创造了饿死三千多万的人类饥荒史上的新纪录，而且
创造了人吃人的痛心的新记录。兹举例为证。据辛子陵的著作《红太
阳的陨落》一书介绍，四川蒲阳公社八管区三队41岁女农民潘素
华，1959年3月16日晚，丈夫唐前武落水而死，村里人帮助埋葬
后，潘素华趁着黑夜掘墓将肢体取回家煮熟后吃掉。温江专区崇庆县
离休干部郑大军的回忆录中写到，东阳大队五小队全队82户491口
人，在1959年12月到1960年11月的一年间，就杀死并吃掉7岁以
下女孩48名，占全队同一年龄出生女童的90%，83%的家庭有吃人
史。最早发现吃人的是生产队会计王解放。当时，公共食堂已经无米
下锅，只供应开水，不开饭，连粥也不供应。极少的粮食也是给干部
们半夜里吃的。而当时规定，公共食堂之外的，自己家里私自开伙是
违法的，因此，为了维护晚上不能私自开伙的规定，干部们在吃饱了
社员们们强制节余下来的渡春荒救命粮后，就要去村里巡逻，看看谁
家在半夜冒烟生火烧东西吃，因为这被认为是严重的阶级斗争。当时
的农民靠吃观音土，吃草皮，吃蚯蚓度日。吃了观音土后拉不下大
便，许多人涨死。有的为了大便，吃了蓖麻油，结果中毒而死或腹泻
而死。有一次巡逻时，郑大军等人发现，社员莫二娃家在冒烟，就冲
了进去，见地灶上的锅里烧的是人肉，是他的女儿树才妹，已经烧得
半熟，干部们急忙用绳子捆了莫二娃，他却猛抓了一块肉就塞在口
中，他家里的其他人也全都疯也似的抢肉吃，肉瘦，锅里只有二三个
油花。一家五口全抢着吃了女孩的肉，被押到大队＂审讯＂。莫二娃
却说冤，他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吃不饱，也没有奶吃，三岁了不会走
路，一定会饿死。与其饿死，不如让她早点死，也可以救救全家。二
娃妻子的说法是，全家吃了观音土涨在肚里，涨得实在难受，没有一
点油观音土就留在肚里过不去，全家都得涨死，做娘的那有不心疼女
儿的，为了全家才吃她的。希望她下辈子投胎不要变人了。这一家五
口后来全放了，因为如果上报，大队干部也会被追究责任，当不了
官。当不了官，说不定也会饿死。其他还有许多吃人的记载，许多吃
人的细节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在某些饥荒十分严重的地区，确实存在
过吃人的事实。人吃人这样的事情，本来是不应该在毛泽东时代发生
的，不应该在伟大的新中国发生的，但是，确确实实地发生了，而且
不是个别的发生的。饿死人，人吃人，这样的历史应该忘记吗？大跃
进造成的惨剧确实不能忘记得干干净净。
当年，全国人民全都饥肠辘辘，命如游丝。不过，毛主席他老人家却
心情仍然舒畅，豪情依然满怀。正当全国开始大饿荒时，他似乎或多
或少地听说了一些反映。但是，1959他登上庐山，照样诗情勃发，
挥笔写了一首《到韶山》的诗，诗的后半部分是这样的：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首诗中，一点也没有民有饥色，白骨露野的沉重，从诗中看，稻菽
千重浪，也许又是丰收年，又是一个亩产万斤的大卫星。
在另一首诗里，他老人家似乎知道有不少群众和干部对大跃进有意
见，但是他却挥毫说：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他并不反思自己的过失，对于说三道四的人们，他只是冷眼相看而
已。这是反击的准备。果然，彭德怀写了万言书，这个他当年满口称
赞的彭大将军立刻成了反党集团，反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的领
导跟着他大批右倾，就这样，农村饿死人的情况进一步加重，一点也
没有得到减轻和补救。
大跃进为什么会发生？
＂大跃进＂为什么没有在美国发生，没有在印度发生，没有在世界上
其他国家发生，而偏偏在中国发生？
＂大跃进＂为什么没有在汉唐发生，没有在宋明发生，没有在大清发
生，也没有在民国发生，为什么偏偏在新中国发生？
其实，每个国家都有发生大跃进的理由，每个时代都有进行大跃进的
理由。每个国家的领导，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是希望国富民强的，都
希望在自己手上建立太平盛世。谁不希望一个早上成为世界一流的强
国？谁不希望一个晚上就带领全国人民进入天堂？无数有着良好愿望
的国家元首都没有搞起大跃进？而唯独新中国的领导成功地进行了大
跃进式的革命运动？人们要问，为什么独独只有现代中国进行了这样
一种历史性的创举呢？
这是因为，只有在中国，才具备发生大跃进的条件，只有高度集权的
社会，才有可能将个人的、少数人的意志强制成为全国人民的意志，
才无法阻止乌托帮社会主义的发生，才能将饿死几千万人的世无前列
的事件向国民严严实实地隐瞒半个世纪之久。
第一，反右运动以后，中国民间丧失了自由舆论，中国丧失了进行民
意监督的任何可能。
国民党时代也有新闻控制。但是，那时的文网还不太密。社会还有点
自由的言论空间。罗隆基们可以自己办杂志办报纸，可以在杂志报纸
上写批评国民党政策的文章。鲁迅虽然也有压力，但基本可以自由地
写作，他也能出版他的著作。国民党的腐败之风，也可以写文章揭露
和讽刺。这种社会舆论起一定程度社会制约作用。
但是，从反右运动之后，中国从精神上消灭了敢于说真话的人，清除
了一切敢于说真话的舆论阵地。1957年，毛泽东邓小平运筹帷幄，
将百万知识分子打成了右派，一切讲点真话的知识分子全部被收拾干
净。全国的舆论刊物，全部变成了党的喉舌。从此，有声的中国变成
了无声的中国。中国只有一种意见，只有一个声音。中国的新闻，几
乎不能表达任何民意，更不能表达任何反对和批评的声音。中国只有
颂歌和赞歌。即使是蟾蜍的吼叫，也被说成是动听的绝唱。即使中国
到了哀鸿遍地，到了＂朱门少肉吃，路有冻死骨＂的时候，我们的新
闻依然是＂全国形势一派大好＂。正是中国失去了说真话的环境，任
何乌托邦式的荒唐行为都可以作为伟大的创举风行于市。当新闻失去
了独立性，成了专权老人手中的权杖，而不是反映社会真实情况的媒
介，更不是反映民意的工具的时候，如果有错误的潮流，新闻只是替
错误潮流推波助澜的工具，丝毫不能阻止它的发生和肆虐。
第二，当时的中国已经完成了对几个民主党派的脱胎换骨的改造，民
主党派已经完全成为强权的应声虫。有些民主党派中的一些领袖人
物，曾经是具有某种独立的政党意识和政治主张的。他们曾经写文章
批评过国民党的一些政治主张，他们有自己的刊物，有自己的纲领。
他们说话，并不需要看国民党的面色。他们的任务，不是对执政党的
决策说一番表扬、赞美的话语。但是，反右以后，一是中共对民主党
派加强了领导和控制；二是一些独立性较强的人纷纷成了右派，再也
不能对错误的政策说三道四了；三是鸡杀了，猴也杀了，无论是杀鸡
儆猴，还是杀猴儆鸡，都起到了良好的效果。鸡怕了，猴也怕了，任
何政策出台，都有人大声赞美，没有人敢提出批评。民主党派本来的
监督作用就很微弱，经过那场大风暴，它完全成了任何运动、任何领
袖的热情歌唱的百灵鸟。领导党的任何施政，即使后来被证明是十分
错误的，他们也一个劲地评功摆好。大跃进来了歌颂大跃进，文革来
了歌颂文革，它们根本不再具备独立的政治意识。指望这些劫后余
生、惊魂未定的＂民主党派＂和＂民主人士＂来阻止气势如虹的乌托
邦运动，是太难为它们了。
第三，在党内，也完成了权力的集中和个人迷信的完成。全国的权力
在中共，中共的权力在中央，中央的权力在毛泽东。一个没有皇帝的
皇朝实现了。国内革命战争的时候，一些高级干部与毛泽东的关系，
是革命同事的关系，但渐渐演变成了君臣关系。而有些人喜欢个人崇
拜，有的人就以搞个人崇拜作为进身的途径。上海的一位领导提
出，＂我们相信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
程度。＂个人崇拜如此膨胀，如果是领袖自身的错误，那就不可能利
用全党的力量进行遏制或清除。而毛泽东自称是个＂和尚打伞，无法
无天＂的人，谁也不能对他进行制约。人民无权、民主党派无力、中
共高层即使有反对意见，也很无奈。这样，乌托邦运动的闸门一经找
开，就会如决堤之潮，不可阻挡。
第四，大跨进的发生，也与毛泽东个人的思想风格有密切关系。毛有
浪漫性格，好幻想，有雄心，有霸心。他发起的与苏联共产党的那场
大争论，并不是要真正地要防修反修，而是希望做世界领袖。康有为
的大同书对他是有影响的。他不懂经济，却什么都要管。他唯我独尊
的霸主性格使他听不进真话和实话。庐山会议上，本来是可以结束大
跃进失败的实践，减少它的损失，及时补救破坏了的国家的经济和生
态，但是，彭德怀对他的大跃进的非常温和的批评却激起了他强烈的
情绪反应，他不仅将彭德怀张小舟黄克诚张闻天李锐等人打成军事俱
乐部和反党集团，而且进一步发展了大跃进的错误。这样，大跃进问
题显露以后，仍然在错误的道路上蛮干到底。大跃进时是这样，文化
大革命时也是这样。文化大革命到了林彪事件发生，其实已经宣布了
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和反修防修理论的彻底破产，宣布了文
化大革命的破产。但是，毛泽东却仍然坚持错误，直到他生命的最后
一刻。正是这种个人性格，使大跃进形成了巨大的灾难性后果。
第四，大跃进得以进行，是与中国国民整体素质的低下有关系的。这
种素质低下表现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奴性较足，独立思考能力太差。明
明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和自然发展规律的事情，中国的知识分子也会
顺着权力的欲望说话。毛泽东想要大跃进，是很希望有科学家和理论
家来帮助他提供科学依据，于是就有人提供亩产几万斤粮的依据。当
时中国的相当多的知识分子，也是跟着唱赞歌的。中国普通老百姓，
无知而又无奈。人民日报登载的天大的谎言，全国没有人反对，也没
有人揭露。中国人是会奉迎、会忍受的民族。即使是数千万人饿死，
都没有什么怨言。怪不得有人说，中国人民真是＂最好的＂人民。默
默忍受不公和苦难、不作任何怨言的民族是最好的人民吗？人民的这
种态度，客观上是大跃进发生的重要条件。
第五，强大的专政工具，是保证大跃进进行的重要原因。当时，不是
没有人说真话，但是，说真话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河南省委书记潘复
生务实地提出了河南农业发展计划，结果被打成发展资本主义的纲
领，潘复生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以潘复生为首的二十万干部打
成反党集团。徐水县县委书记张国忠向毛泽东汇报亩产山药二十万到
一百万斤，有些干部和群众表示不信和不满，结果，县委书记就整
4643个不满虚报的人。还把五个队长捆绑、毒打，送进监牢。其中
31人被整死。说真话要坐牢，要送命，说假话说大话可以升官当积
极分子，于是真话听不见了，假话大话满天飞，大跃进的大好形势又
上了一层楼。
大跃进后期的严重后果，也与专制制度有密切关系。许多地方严重粮
荒，逃荒是活命的一种办法。但是，逃荒也是没有自由的。逃荒者得
在村里躲，县里躲，车站躲。因为上级认为，这会影响社会主义新中
国的大好印象，会影响社会的稳定。中国古代遇到灾荒，官员常常开
仑救灾，地方士伸会在街上砌上大锅，烧粥让饥民喝。但是，我们却
不准开仑，因为那是＂备战备荒＂的粮，有人打开过粮仓救灾，结果
是以反革命论处，格杀无论。直到胡耀邦年代才平反。千百万灾民只
能躲在家里活活饿死。可以说，大跃进运动的产生及其严重后果，与
苏修无关，与老天爷无关，而与错误的领导、错误的政策、错误的指
导思想、错误的制度有关。它是舆论一律的产物，是全国一言堂的产
物，是反右运动伟大胜利的副产品，是专制主义的产物。
印度有个诺贝尔经济学将获得者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曾经
从理论上证明，所有的灾荒，归根结底，都不是真正的灾荒，而是制
度方面存在的问题的结果。他在一篇名叫《以自由看待发展》的论文
中指出：
＂虽然中国在经济的许多方面做得比印度好，但中国仍然出现过大范
围的饥馑，（而印度却从未如此）这场饥馑实际上是世界史上有记录
的饥馑中最大的一次。在1958年到1961年间差不多饿死了3000万
人民，而导致这场饥馑的错误的政府政策却被延续不变达三年之久。
这些导致人民饿死的政策而被推行下去而未受到批评，因为议会里没
有反对党，没有新闻自由，也没有多党制下的选举。事实上，恰恰是
因为缺少对执政党的挑战，才使得严重错误的政策虽然每年杀害了上
千万人，也仍然能够持续下去。＂
看来，一个外国人对中国近代史的了解比中国的学者们要多得多，也
深刻得多。大跃进的灾难是严重的，而这些灾难，完全是人为的。正
如刘少奇所说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祸，来自大跃进，来自人民
公社，来自我们制度中的专制成分。
大跃进的狂热，是空前绝后，举世第一。大跃进的后果，也是前无古
人，后无来者。当年，我们掩盖饿死人的事实的工作，是做得非常好
的。五十年来，我们对于淡化这段惨痛的历史的工作，也是做得很好
的。中国人对于大跃进的教训是非常淡薄的，这方面的历史知识是非
常稀少的。中国人是个健忘的民族，是个不大喜欢反思的民族。中国
人的民族性不大愿意记住历史的悲剧。今天，如果有人回忆起那些悲
惨的非人岁月，人们会厌烦地说，＂这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
过去了，还说那些干什么？＂有些中国人则担心，人民知道这些的事
情会影响自己的形象，会影响稳定。大跃进几千万人饿死的历史，真
的应该忘记吗？
纳闻 | 真实新闻与评述：朱长超：大跃进那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