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 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
【中华民国十四年三月对政军学工商界讲词】
世间有一主义而兼各主义之长,而无各主义之短,不论何时何地,皆可适用者乎?曰有之:『公道主义』是也。有一时政治而兼可推行各种政治,而为各种政治之基础者乎?曰有之:『村本政治』是也。更有一种政治而兼各种政治之长,而无各种政治之短,集各种政治之大成者乎?曰亦有之:『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是也。 公道主义,乃根于人??之天性,亘古今中外而不变,所谓人心之所同然者也。各种主义,则有对不对焉。以时间论,必须臾不离公道,乃可推行无阻,一旦离开,则渐陷于崩坏之境界,以空间论,必合乎公道之部分,乃可推行无阻,其离开公道之部分,绝难推行也。军国主义之野心侵略,举世切齿者也,然就其固强自卫一面言,未为非也;民治主义之平等自由,举世脍炙者也,然假使陷于??龙无首混乱攘夺之途,不足贵矣;资本主义之剥削垄断,举世切齿者也,然就其生产发达一面言,未为非也;共产主义之平均理论,举世欣羡者也,然假使陷于袭击残暴杀人流血之途,直可打倒矣。此外个人主义,家庭主义,国家主义,世界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均各有其对之部分与不对之部分。盖全对则无所訾议,全不对则无人倡导,各是其是而各非其非者,以其各有是非也。独「公道主义」无论何时何地,皆处于对之地位,公道主义之本源,乃宇宙间之正气。其为物也,是整个的,非枝节的,是时中的,非执一的,是养生的,非治病的,是活用的,非板滞的。举一足以统万,执简可以驭繁,神而明之,事物之真是非可知,宇宙之真主宰可得。公道自在人心,使主义而得乎公道,必能同是其是,同非其非也。 村本政治,乃根本人类有政治性之天然团体而实施者也。家国省县,皆人类之团体,家以情系,政性较微,国省县区,范围綦广,独村为人类第一具有政治性之天然团体,以之为施政本位,既无过泛之病,又不虑其无由措施。加以善良公平之组织,(如下图)
由村民组织村民会议,实行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各种应有之民权。创决全村规约,以订村民共由之轨道;选举各项职员,分管全村之行政,以谋村民的福利;一面却选举村监察委员,组织监察委员会,以监察其活动出轨;并有罢免权为其最后之监督。如此直接间接监察,横的竖的调剂,自然利兴弊除,根本修明,然后推之区县省国,任何政治,无不顺利。譬如绘事,底子打好,上红色,上蓝色,均可任便;譬如建筑,基地做好,盖砖房,盖瓦房均可自由。诚以村为最切近人民本身利害之天然团体,无论独裁、君宪、共和、劳农,何种政治,均应以此为先施之本位也。(如第二图)
此处一好,施行何种政治亦好;此处一坏,施行何种政治亦坏;本固枝荣,源远流长,可不注意者乎! 如前所述,「公道主义」与「村本政治」,已略见其梗概矣。惟此二者,又有密切不离之关系焉。「公道主义」无「村本政治」之表现,不足以显著其伟功;「村本政治」无「公道主义」之支配,不足以运用于美善;必也以兼备主义优长之「公道主义」 ,运用为各政治基础之「村本政治」,始可集其大成,所谓「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是也。纵观今日之政治,不外辗转飘摇而已。独裁政治之病,危急存亡矣!以代议政治为药而治之,病未全愈,而药亦变为病矣。代议政治之病,危急存亡矣!以劳工专政为药而治之,病未全愈,而药亦变为病矣。头痛治头,足痛治足,药病相生,靡有已时。关心世道者,每至束手无策,其孰知其根本错误,均因为政者不由村本政治之基础做起乎?知本矣,由村本政治做起矣,其政治仍不能好也;关心世道者,又每无所措手足也,其孰知其根本原因,系因背后无公道主义以支配之也。有志政治者,其注意之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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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公道主义之村本政治》,是以《阎伯川先生言论类编》、《民国阎伯川先生锡山年谱长编初稿》所收录同名内容为底本,参酌完成数位化处理;图表据《民国阎伯川先生锡山年谱长编初稿》完成数位化处理。 首发析世鉴。
余说话之前,先有数语。余非反对农工政策者。总理推仁爱之心,为农工谋利益,固十分赞佩;吾人应本总理仁爱之心,推而广之,为全民谋利益。应公道的责任的,继续总理遗志,调剂社会之不平。若共产党利用农工,欺骗农工之手段,本党当审查明白而力避之。
余非阻碍本党进步者,余为防范本党失败也。
余非不反对帝国主义,不打倒军阀者。余为本党谋,欲本党以合乎国情,顺乎人情,得乎人心之方法,培植伟大之团结力,以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若用违背国情,拂逆人情,丧失人心的做法,是为军阀驱民,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本党欲求存在而不可得,何能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耶?此余说话之前提也。
牺牲工厂地主铺东之财产,买好工人农夫铺夥,使为我用,是共产党乘私产制度之空隙及人心利己之缺点,而利用农工,做自己的打手之不正行为。本党以大义言,不当利用;以全民政治之党义言,不可利用;以中国社会之事实言,不能利用;以打倒军阀贪官劣绅土棍之目的言,不必利用。若强而利用之,是为军阀驱民,为共产党作嫁,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结果是本党自杀,兼杀国人也。本党在中国革命,与中国人建设中国,应审查中国历史文化社会状况。当以主义裨益社会,救济社会状况之穷;不当以主义笼罩社会,强行社会主义。古人学道,尚且由仁义行,不敢行仁义。况乎行政必须合乎中国国情,得乎中国人之同情,始能成功。此余讲话之旨趣也。
日来津浦路战事稍有失败,此不足虑。盖革命的基础在党,只要党的行为不失败,则军事虽小有失败,亦不关紧要。国民革命,是以主义医国,药方须适合病情,主义须切合国情,而实施主义即是党的行为。所谓行为不失败,即忠实同志,本切合国情的主义,以得乎人心的方法,向前做去,须始终博得国人之同情,勿慕共产党之欺骗手段,以挑拨阶级争斗是也。
共产主义如何,余素未深研究,不敢轻於批评。惟澈底的减除民生障碍,余素亦有此理论。特理论与事实每相距甚远,如水平直线之铁道不易实现,余曾於第一次讲话时详言之。
私产制度,确露有利用多数无产者起而革命之空隙,尤其在大地主及工厂发达之下,空隙更大。若有起而假此以号召者,久则暴发,诚意中事。有人说俄国革命结果,可谓共产党成功,共产主义失败。俄国革命事实如何,余未至俄国考察,不敢冒断。或即是乘大地主私产制度之空隙而革命成功;以理论与事实相距较远,而主义失败者乎?余固不敢冒断。愿质之游俄诸君。
私产制度之下,露有无产者起而革命之空隙一节,余曾为劝阻罢工对游俄某君之一段谈话,即可表明,复述於下:
余问曰:君等提倡罢工,於社会有百害而无一利。在各国工人罢工,亦为社会上之一病。惟因有致病之源,故不得不病。我只可防病,岂可无病装病。盖工资提高,物价必随之昂贵,资本家毫无所损,反捣乱社会生活常态,结果仍是贫民受害。且中国工业甫经萌芽,所赖以培植者,全恃工资贱而时间长,始能与帝国主义者相竞争。若在今日提倡罢工,是摧残本国幼稚之工业,为帝国主义者造优越之机会耳。何以诸君仍费十分力而提倡之?彼曰:为工人抱不平也。余曰:善!为人抱不平,义侠也,敢不敬之佩之。惟以工人论,中国旧社会之工人,日做工十四点,日得钱一二角,较之工厂工人,日做工九点,多者日得钱数元,少者亦较优於旧社会之工人,何者为不平?今不为不平者抱不平,反为优丰者抱不平,何也?彼则面红而无语。余再三诘问,其用意安在?并讥其为无意识之举动。彼乃畅然而言曰:吾之鼓动罢工,乃革命之方法也。惟不愿与人言耳。余曰:异哉!革命非军队不可。君等革命,何不从军队入手。舍军队而从工人入手,岂不迂其道哉?彼笑曰:此乃旧式之革命笨法子。公等辛亥即用此法,成功之後,仍归失败。吾等尚敢陷此覆辙?吾等鼓动罢工,即成军之办法。聚人以财,为政治原则。旧政治是筹饷练兵。筹款稍多,则民怨沸腾。筹款既有限,练兵亦有限。新革命法,保就其职业,向资本家方面筹款。集款既易,练兵即不愁无饷,故练兵亦能多。余曰:妙战其言!愿闻其法。彼曰:公之兵能以指挥自如者,凭月给六元之饷耳。六元之饷,除火食外仅落其半。因罢工为之日加工资一角,足顶兵饷之多。吾等助其罢工,争得增加工资之日,即可告知工人,若非吾党为之努力,彼何来此分外之工资。嗣後当听吾党之指挥,为吾党奋斗,为吾党牺牲。何日不听指挥,何日即不为作主,此分外之工资,即被工厂取消矣。是鼓动罢工一回成功,则募得若干兵,并筹得养若干兵之长久兵饷矣,岂无意识之举动乎?余曰:既如此,何不对旧社会之农工均用此法,独於工厂工人费力。彼曰:旧社会之农工,对面无一定之资本家为之加工资,则筹不到兵饷。如拉东洋车者为之减赁车价,因有车主为对手,故能将所减之价作为兵饷;若为之加坐车价,则无一定之对手,故不能筹兵饷。余曰:如君之言,游民苦工,则无法为之筹兵饷,若佃农长工租户铺夥,则皆可为之筹兵饷。彼欣然曰:闻公此言,知公悟此道矣。余曰:包工制,有利於工人,无损於工厂,为工人谋利益,此办法最为公道。君等反对包工,是否亦为其有碍於筹饷练兵之故?彼笑曰:然。吾等买好工人的方法,为主张减少时间,加多工资两项。若行包工制,则时间已成工人的时间,非工厂的时间,且工资已於出货之多少标准之。是包工制可以完全堵塞吾等练兵筹饷之路径,故尔极力反对也。彼复曰:按山西现状有一百五十万人,可就职业筹饷。公以赋税养兵十万,即感筹饷困难。若用此法,虽养兵百万,亦不必筹一元之饷。公如果有心革命,能不羡慕乎?余笑曰:君之兵系革命之兵,非作战之兵。少年致力革命时,当然羡慕,老朽无此勇气矣。试问革命为攫取政权乎?为行大义於社会乎?彼曰:行大义也。余曰:行大义何乃以不义之手段为之耶?迎闯王不纳粮,君以为仁义行为乎?抑盗贼欺人乎?徒取诸彼以与此,仁者不为,而况於杀人以求之者乎?君从俄国来,当知俄国事。近闻俄国罢工者处死刑,然乎?曰:然。然则利用工人时,罢工为神圣;利用过去,罢工处死刑。义乎不义?美其名曰工人专政。其实是专制工人,蒸馍衣服,非自天来。不做工,吃什么?穿什么?且工人专政之政府,既不能以不做工生产,仍然是督促做工,变少数工人为政治生活,留多数工人,仍为做工生活。古来人民以不纳粮的旗号起来为人民革命,革命成功,是人民做了皇帝。然原来的皇帝,不能不向人民要钱;人民起来的皇帝,仍然不能不向人民要钱。有分别乎?私产制度,既非袭击的方法所能去。共产主义,亦非袭击的方法所能成。则一旦无产专政,亦不过变无产为有产,变有产为无产。亦如古代帝王递嬗,变平民为皇帝,变皇帝为平民,以暴易暴耳。且君所谓俄国革命之高妙手段,亦不过乘大地主之空隙与利用人心自利之缺点耳。吾人果置身於社会之外,观察社会,有此空隙,有此缺点,当竭力企图补救,不当乘而利用之。即降一等言,逆取顺守,亦当审度中国之历史文化,社会状况,人心习惯,及环境能否仿效。若在工业或大地主国家内,虽不义,尚可藉以窃取政权。若在中国,徒招国人之厌恶而自寻失败耳。果以救国救民自任,不填之於始,必困之於终。本党当审虑周详,不可轻易仿效,致陷危殆云云。
此谈话虽在数年以前,然就此谈话观之,许予多数无产阶级瓜分有产者之财产,叫起大家行社会革命,私产制度之下,有此空隙,甚为显明。吾人见此空隙,当补救之,不当利用之。盖人有理性,优於禽兽,人之仁爱,固为禽兽所不及;然人之欲望,亦大於禽兽,同类相残,反为禽兽所不忍。是以古之豪杰之士,无不竭力提倡以理性纲维欲性。若提倡自利,放纵人欲,则人欲愈张,残杀愈甚,循环不已,将见人类生存,或较禽兽为不易也。吾人以悲天悯人之心,救国救民之愿,出而调剂社会,见此空隙,当设法补救之,以奠社会於磐石之安;不当乘而利用之,陷人类於恐怖不已也。此就大义言,不当利用。
利用阶级革命,即是以一部分打一部分。共产党是结合无产阶级,革有产阶级之命,用之甚为适当。国民党既是全民政治,应求全民协进,亦当用全民革命,若利用阶级斗争,是自破本身也。此就党义言,不可利用。
就事实言,在中国亦不能利用。欧美各国,以封建贵族房主地主之制度,及鼓励专利垄断之政策,形成偏重一面,社会中大多数人,皆抱不平,故对於罢工之举,多数深表同情。加以地不自种,房不自营,饮食衣服亦不自做,家庭不能独立生活,总罢工足以制社会之死命,因之政治上视罢工风潮,极为重要。又以工业立国,遇事则维持疏通,日张其燄,至今日几有操纵国家政权之势。我国则不然,社会为自然组织之社会,文化为自由发展之文化。自有史以来,即尚道德,爱和平,重互助,公道自在人心,为社会上有力之据点;违反此据点者,无论多大势力,亦必失败。加以家庭组织,能以独立生活,房多自营,地多自种,饮食衣服均多自做,即使工人罢工,可以擒工厂,工厂不出货,不足以擒社会,罢工之举,社会绝不加以援助;非特不加以援助,而且厌其恃众暴戾,违反公道,对此等举动无不深表不满也。从前政治上尚未十分奖励专利,扶植垄断,并未努力造不平,各方关系,比较的尚平,绝不堪一方强占便宜。故工人之工会成立,工人强迫厂主加工资,减时间,其结果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铺夥之商民协会成立,铺夥强迫铺掌增加年资,其结果为商号倒闭,铺夥失业。是某君所谈之招兵方法,其结果为饷绝兵散,并将全国感情,亦同时伤尽。此就事实言,不能利用也。
以目的言,不必利用。共产党是结合无产阶级向有产阶级进攻。中国无产者,数实无多。前游俄某君谈话云,按共产党所称无产阶级,专指工厂工人而言。莫斯科曾迭次会议中国革命进行办法,以为中国工厂工人甚少,日本党员报告,中国工厂工人,只有五六十万;苏俄调查,谓有百万,以此百万工人,不足以制服四万万人之中国,始决定加入准无产之佃农。因佃农对面有一定之资产者,固可利用筹饷。约计其数,中国全国当有三千万以上。是共产党革命之手段,以此百万工人为重心,集合三千万佃农,站在同一战线上,为彼之军队;以全国无量数之财产,为彼之养兵费,向多数之有产阶级行袭击。其所攻击之目标甚大,可筹之养兵费亦甚多。可谓兵有用处,饷有筹处,兵有招处,其利用农工也固宜。若国民党所打者,为军阀贪官劣绅土棍耳。用十分一之民权,即可打倒而有余,何须利用农工。杀鸡焉用牛刀,此就目的言,无须利用也。
综以上所言利用农工的办法,以大义言,乘空打劫不当为;以党义言,破坏本身不可为;以中国事实言,人心反对不能为;以目的言,无须用之不必为;其理甚明。若必欲强而利用之,其结果为军阀驱民,为共党作嫁,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耳。分述如下:
人心无常,惟公道是从。军阀之所以不见谅於人民者,以其为己谋地盘,求尊荣,不惜民财,不图民安,人民所以恨之而欢迎本党也。若本党行为,不如军阀,人民必反而欢迎军阀,制裁本党。况利用农工,其扰民百倍於军阀,若提倡而利用之,将见革命未成,人心先失,向之助本党而革命者,将一变而拥护军阀矣。岂非为军阀驱民乎?故本党当千慎万慎也。
共产党欺骗农工之条件,较本党实际上为农工谋利益之条件,优丰不啻百倍。本党之能许农工者为何?共产党之所许农工者为何?本党苟组织此种团体,结果必为共产党优丰待遇之一篇宣言所夺去,致蹈俄国社会革命党之覆辙。俄国社会党自己组织农民团体,因为主义所限,条件不若共产党优丰之故,反被共产党所利用,其一纸优丰待遇之宣言,致全体反戈,作倒自己之武器。由此观之,国民党组织农工团体,其成功之日,即自杀之期,实际为共产党作嫁衣裳也。可不加深刻之考虑乎?
从前热河绅士来晋,参观教育。道及热民之痛苦,谓某都统待遇热河之人民,远不若日人之待遇朝鲜人;吾热民日处水深火热之中,将欢迎日本而当朝鲜人也。可见人心无常,惟德是与。感受军阀残暴,便欲欢迎帝国主义。倘有甚於军阀者,人民必群起而勾结帝国主义者求保护。是适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也。可不惧乎?
总之,众怒难犯,民不畏死,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之种种古训,当为吾人作事之标准。无论百万工人为数无几,即三千万佃农散处於四万万人群中,众寡悬殊尚多。古人论与众处事之难,如以朽索驭六马,稍一不慎,即生危险。本党若不慎重处之,一俟社会不满之舆论造成後,则挽回乏术矣。军阀失败之前辙,可以为戒。
惟自本党容共以来,共产党之革命方法,公然侵入本党者不少。喊叫的口号,实施的行为,多陷於共产化。划分阶级,挑拨争斗,诚认为招兵良法。本党党员不知不觉之中,亦仿效之。此实本党之大危险,亦民族残杀之肇端。今日清党,实为本党之紧要工作。鄙意清其人,尤须清其法。若清其人而效其法,则共产党党员得以反共之口号,潜伏於国民党旗帜之下,作共产党之工作。且故意为本党得罪社会,必使国民党三字不容於中国而後已。试问本党自活动以来,社会上怨声载道,是岂救国救民之三民主义所应招来者乎?皆仿效共产党挑拨阶级斗争手段所致也。尤可注意者,为农民协会。工人罢工,铺夥迫掌,弊病虽大,范围尚小,操纵较易,尚可转头。若农民协会散在乡村,范围既大,证之政治能力,无论如何组织,无法操纵。况以自谋自利相号召,已入破坏途径,更失操纵原则。提倡之初,即是正人忧之,坏人喜之。成立之後,必为流氓地痞所把持,劣绅土棍所利用。初则报复,继则抢夺,终必至内讧,互相械斗,放火杀人,提倡者亦无法以制止。已往事实,可为殷鉴。即使操纵有术,亦必为共产党所利用。是农民协会,若办理不当,非特国民党自杀,并以杀国人也。亟当慎重处之。深愿本党於此竭力清党之际,确定本党行为之界限,恢复被共产党已失之人心,保存本党在中国存在之基础,党国幸甚!
确定本党行为,固当本乎国情人情及本党之主义,尤须顾虑主义建设之基础。某俄人与总理谈话云:吾之共产主义,建设在马克斯唯物史观之基础上。公之三民主义如何?总理答云:吾之三民主义,建设在中国数千年之文化上,即系继承中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正统思想云云。余曾谓三民主义,乃中国政治文化之中兴也。文化之界说有二焉:一为人与人之关系,得乎中道,谓之精神文化。一为人与物之关系,使物尽其性能,谓之物质文化。精神文化若不以物质文化辅助之,则有里无表;物质文化若不以精神文化网维之,则有表无里。两者实相辅而相成。总理以民生为历史之中心,仁爱为民生之基础之言,至为公道之论。中国文化,对在不对的中间,其义为中。欧美文化,对在不对的反面,其义为进化。行中而懈则内陷,内陷则枯涩。求进化而无节则外溢,外溢则淫奢。枯涩则弱,淫奢则乱。此为自然之理,以中国现在情形论,两者调和,尽人性兼尽物性,可得人类正轨。
吾国文化之本源在中,推而行之以忠恕,表而出之为仁义,其成绩则为和悦。观尧舜禹以中相传授,孔子说忠恕,孟子倡仁义,概可见之。吾辈既认定三民主义,本吾国历史文化而来,且深信建设中国,不可舍去中国历史文化之所在,则应本中国历史文化做去。切不可行建设在中道文化上之三民主义,而采取以唯物史观为基础之共产方法,致全民政治而陷於阶级斗争,误党误国也。非第此也。主义是理想,理想易善;实施主义是行为,行为易恶。本党以三民主义救国救民,必须以民德运用之,始能使民族主义不变为侵略,民权主义不陷於争夺,民生主义不至於抢掠。一人之欲,即大於地球,尽地球而与之,尚且不足。吾人少时,曾见有唱乞丐梦以醒人者。由乞丐而变为有衣食,而小康,而大富,而官,而大官,而皇帝,而吞并地球,其心尚以为不足,仍尽力求长生不老。今之帝国主义与军阀野心,何尝不若是?若放纵人欲,一溃而不可收拾,则病国病民,悔不及矣。今欲培民德,须先植党德;欲植党德,须先立己德。德者何?行为本乎公道,尽乎人情,我堪受者而後施之於人,责诸人者亦必求之於己,非高深,非远大,非难能者。
吾国文化,保留於乡村者,实较城市为多。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实相亲相爱之互助精神,在乡村间尚富有之。即吾国社会之稳固基础,固在家族,而实际效用,仍在乡村。若无乡村不成文法之自然组织,则社会基础亦动摇矣。总理曾主张村政以推行三民主义,最为适当。余向有村政为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之基础之说。盖中国乡村,为历史上相沿之自治团体,尤为全民团结之单位,实具有政治活体,可为民权实施人道互助及文化存留之基础。施政而忘此,必不效;行主义而离此,必无成。况平民政治,全民政治,尤不可不以乡村为立足点也。今欲推行全民政治之三民主义,如果就乡村施行,必能事半功倍。
本党鉴於辛亥革命之不澈底,演成今日军阀专横,外侮侵凌之悲状,实由於民众不觉悟,特注意唤起民众,实行民权,为极正大极紧要极热心极爱群之美意,凡在党员,均当竭力图之。惟唤起民众,应求民众一致奋斗,不当先使民众分离组合;应以革命之诚意而唤起,不可以离间之手段而挑拨。若划分阶级,则是分离全民,非团结全民;是挑拨民众,非唤起民众。总理曾云:先从一乡一县联起,扩充到一省一国。是唤起民众,亦应从乡村着手。既合乎全民政治之党义,又合乎历史文化及社会现状。就此团体,加以编组,一方面指导之,使发挥其政治之本能;一方面训练之,使了解政治之真谛,并引起其参加政治之兴趣,养成其自动的主张公道之毅力,勿使强凌弱,众暴寡,富欺贫,智诈愚,而後本民治主义之精神,民权运用之正轨,按三民主义,循序渐进,果能如此做去,顺而且易,既合乎国情,亦顺乎人情,不求速,不务远,必可不杀一人而获得成功。唤起全民之後,人民监督政治之能力既备,所谓军阀贪官劣绅土棍等,将不打自倒,永远绝迹於中国之社会矣。且一党政治,尤须就全民组织团体,否则必至分化。
或谓革命当有对象,全民革命,失却对象,在革命之意义上,似难成立。试问国民革命之国民二字,是否士农工商绅官军皆包括在内,吾人岂能不许那个革命,不要那个革命?是国民革命,即全民革命。本党革命之对象,为军阀贪官劣绅土棍。此皆社会中恶劣分子,既为法律所不容,复为舆论所抨击。向来政治学者,不因人民中有褫夺公权者,即废全民参政之名词。吾人岂可因有恶劣分子,即废全民革命之名词乎?吾之所谓全民革命者,乃对阶级革命而发,用以区别之耳。
或谓国民革命之运动,必要求全国农夫工人之参加,然後方可决胜。即一方面对於农夫工人,以全力辅助其组织,以期增进实力;一方面要求其参加革命,为不断之努力。盖农夫工人具有革命实力,自应以全力助其发展,今若废弃利用农工政策,是消灭革命势力之一部矣。殊不知国民革命,为全体民众之责任,农夫工人亦为全体民众之一部,当然要参加革命,共同奋斗。特不应以利用调戏之手段,划分阶级,以启争斗耳。盖农工不参加革命,则全体之分子减少,革命之实力即减少。然划分阶级,各立门户,最易为狡黠者所假借,或为共产党所勾引,流毒之大,直可推倒国民革命之事业而有余,岂可不慎?
或谓李闯王之不纳粮三字倒明皇帝而有余,共产党以工人专政平分财产相号召,其饵人也,较不纳粮三字,优丰奚啻百倍?且共产党牺牲他人财产,为自己雇打手,实为前此革命未有之手段。私产制度之社会上,实露有此空隙,俄国社会共产两党革命成功之速,皆显此手段之宏效。故共产党员,情愿不握政权,不要兵权,只争在农工场中做下层工作;今若我舍之,彼就之,岂不危险?殊不知本党为澈底革命计,圆满建设计,亦全在下层工作,唤起民众。但可注意者,本党唤起民众,当就全民团体,唤起全民。实行全民政治,是本党光明磊落之主义,非共产党挑拨利用之手段也。惟人多自利,共产党欺骗手段,甚为可怕。本党当知之防之,但不可羡慕之。
或谓划分农工阶级,诚有打破全民范围之虞。然工人团结,易於组织;农人居全民十分之七,今为打倒军阀,抵制共党计,未始不可利用农工於一时。斯言实大谬矣。利用农工,不但不能打倒军阀,抵制共党,实际是为军阀驱民,是巩固军阀;为共党作嫁,是本党自杀,前已言之。且打倒军阀,抵制共党,用合乎国情,近乎人情,得乎人心之方法。就乡村之全民组织,从全民着手,唤起全民,顺而易,平而安,光明正大,事半功倍,何苦舍易就难,离平就险也。
或谓俄国凭藉农工,竟能战胜一切反动派,强作共产试验,使社会受莫大之牺牲,亦未出何等危险,今竟造成苏维埃共和国。吾人如能运用得法,何尝不可利用农工,造成新中国。殊不知俄国田地,尽为大地主所垄断,多数农奴,世世相继,一般人心,早抱十二分之不平,社会上实露有共产党造反之绝大机会。一旦土地革命成功,将大地主之田,无条件的分给农奴,使向来仰人生活之农奴,凭空一变为小地主,其感恩也甚大,故其拥护也亦甚力。虽经如何牺牲,如何蹂躏,亦较原来之农奴生活为优。共产党有此数千万至死不变之铁党员,故得无忌惮之蛮横试验,始终操纵自如也。吾国无此空隙,自不能效此法。虽使有此空隙,亦只共产党可利用之,国民党不可仿效。盖国民党系全民政治,共产党系阶级斗争,党义固不同也。
或谓俄国共产社会革命成功,系厌战与大地主制两者凑成,非私产制度单独的空隙。且欧美各国,多工业立国者,共党社会主义尚不能有多大势力,可见私产制度的空隙,尚不至十分危险。殊不知古今战事很多,未有无力之团体,凭空能推倒有数百万军队之政权者。至欧美各国,资本阶级,对於无产阶级,无不用十分心力对付之。一方面极力优待之,以缓和其情感;一方面极力御防之,以减杀其势力。无产阶级,加一宣传机关,资本团体,即加数个宣传反对机关,以抵制之。然此亦日在紧张状态之中,且终有劳资冲突之一日,不能认为可以相安无事也。
特总结数语如下:
办公共事,谋一己之利益,人必反对;谋公共之利益,人必赞成。此为做事之原则。就前者言,办党中事,谋一己之利益,党必反对;办国家事,谋一党之利益,国必反对。就後者言,以一身为党效忠,党必赞成;以一党为国造福,国必赞成。此颠扑不破之理。本党欲得国人之赞成而避免其反对,一己欲得党中之赞成而避免其反对,均当知所取舍也。
政治是与全国人共事,必须合乎国情,顺乎人情,始可得乎人心,全国赞助,必能成功。若违反国情,背乎人情。必失人心,全国反对,无论多大的势力,终必失败。利用农工挑拨阶级斗争,破坏社会和气,是违反国情,拂逆人情,必失人心,结果是害国害民,政党灭身。就乡村之组织,沿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之互助文化团体,唤起民众,实行民权,则合乎国情,近乎人情,必得人心,可以救国救民,成党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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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国情人情与全民革命》,原题《国情人情、全民革命》,是以《阎伯川先生言论类编》(第一卷)与《民國閻伯川先生錫山年譜長編初稿》所收同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阎锡山: 先将自己放在民间,才能将政治放在民间
【中华民国九年九月三日对实察员讲】
今日讲演之重心,系『人民加入政治难,政治放在民间易。』近日鄙人有一个感想:施行民治主义之政治,当然是要政治与人民为一体;既要政治与人民一体,要使人民加入政治,美国林肯总统主张此说者也。此说极是,因为施行民治主义之国家,若不使人民加入,即不能成为民治。且美为民治主义之先进国,既已行之,当然是一个最适宜之轨道;我们中国,要想完成此民治主义之政治,当然舍此轨道无由。不过此轨道在美国行之,亦是以渐而成的。美国之国民程度,本来甚高,如风俗之改善,与教育之普及,其人民之程度,本与政治渐渐接近,故使人民加入政治,并不甚难。若我国则人民程度甚低,而政治之阶级则甚高,强为提挈,绝难适合,是人民加入政治之说,虽是施行民治主义之正当轨道,我国欲行之,却极困难。所以共和皆是空谈,愈讲愈糟,愈行愈乱。始由小乱,变成大乱,继且由一局部之变乱,为全部之乱,泯泯纷纷,莫可言喻,距民治主义愈去愈远,是真无可讳言者也。鄙人就此点加意研究,以为使人民加入政治之轨道,既时会之不我与,诚恐愈行愈乱,则惟有另想一法,将政治放在民间。因为人民程度不够,拉他使之向上,参与复杂诡祟有采色之政治台虽难,而将政治变为朴质平易,放在民间却易。不过要将政治实行放在民间,第一最要紧,须先打破政治上之假面具。所谓假面具者何在?一是非事实的,一是非为民的。此二者均属假面具,亟宜除去者也。何谓非事实?即假的是已。大家想想:现在所办之公事,恐怕十件之中,即有十件是做文章的。即以小处言,办一件公布稿,起稿之人,究竟注意在能使百姓明白,还是注意在使核稿之人看好文章?因为要讨核稿的人喜欢,于是必须做文章;做文章的公布,百姓何能明白?以文章做公事,必非事实,而使百姓不能明白做公事人之心理,亦可证绝非为民者。比方随便找一个老百姓,叫他来做官,大家必公认他是不能做,因为官吏所为之事,老百姓他办不了。不过再细想想,究竟老百姓所办不了的,属于那些事?农田、水利、蚕桑、森林、纺织,此皆政治之大端,而实行之者,皆人民自为之;人民皆自为其事,亦必能自为其政也。而人民所不能为者,政治之假面具。凡政治之为民的,事实的,人民皆能为之;非为民的,非事实的,人民真无此作伪之习染能力,非有官吏之资格者不能。鄙人以为欲行民治主义,在先进诸国,是拉人上台,在我国当去政治作伪。果能反璞归真,一反手之劳,而民治自可实现矣。此鄙人所述人民加入政治难,政治放在民间易之大意也。尤要者,官吏必须将官架子放下,把自己先放在民间,始能将政治放在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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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先将自己放在民间,才能将政治放在民间》,是以《治晋政务全书》(村政分册)、《民国阎伯川先生锡山年谱长编初稿》所收录同名内容为底本,参酌完成数位化处理。
首发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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