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公子要当兵
张自忠同宋哲元是山东老乡,又都出生于农村,却有天壤之别。宋出生于山东乐陵的贫穷农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之所以从军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如此。张则正好相反。
1891年8月11日,张自忠出生在山东省临清市唐园镇唐园村的一个官宦家庭。张自忠是家中第五个孩子,父亲给他取字荩臣,也就是忠诚之臣的意思。张自忠出生的时候,家中极为殷实。张家是唐园村首富,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良田200多亩,还有大量房产和存款,在农村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
由于家里很有钱,张自忠的父亲张树桂出钱于1899年捐了一个巡检的官职,在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县就任。巡检是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县公安局局长,正九品官衔。张树桂同儿子张自忠一样,都是颇有些能力的人,任上几年表现出色,执法公道,深受长官群众好评。于是1905年,张树桂荣升赣榆代理知县,成为一方父母官。
张父很重视孩子的教育,在张自忠6岁那年就让他上了私塾。到了张自忠10岁的时候,张父在赣榆当官,怕孩子在山东老家无人管教,将妻儿全部接到赣榆。张自忠读书倒是一般,不算什么天才,只是普通的优等生而已。兄弟姐妹共有10人,张父却对张自忠最为严厉。为什么呢?少年时候张自忠的性格非常强硬悍勇,尤其喜欢武术和打抱不平。在老家临清的时候,张自忠就经常见义勇为,管一些和他压根没关系的事情。
在1905年,张自忠16岁那年,就惹出了一件比较大的事。赣榆是个穷县,农村经常闹灾荒,很多流民逃到县城成为职业无赖,依靠敲诈勒索为生。一次张自忠上街的时候,看到一个当地出名的无赖,借口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碰脏了他的衣服,要求拿5两银子赔偿。围观路人明知道是无赖找茬,却畏惧于此人身高马大,心狠手辣,没人敢说句公道话。张自忠见状却不服气,仗义执言了几句。无赖见有人管闲事,二话不说,抬手就打,张自忠立即还手。两人扭打成一团,最终有些拳脚功夫的张自忠把无赖打的头破血流,跪在地上求饶才罢休。这件事很快传开,老百姓都说知县的公子差点把流氓打死。
张父张树桂听闻以后,把张自忠喊来骂了一顿,责怪他小小年纪却惹是生非。张自忠却说:他为非作歹欺压良善,我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张树桂见儿子不听话,唯恐他在赣榆再惹出事来,让他回到了山东临清老家。没想到,几个月后张树桂突发疾病不幸去世,张母带着其余九个孩子也回到老家。父亲虽去世,但张家仍然非常有钱,在当地也颇有势力。母亲见张自忠性格刚硬,怕他再惹是生非,决定让他早日成家,让妻子管着他。
1907年,张自忠与临清县咨议局议员李化南之女、十七岁的李敏慧结了婚。第二年,他考入了新式小学临清高等小学,学习新式知识。4年后才毕业,同年他的长子张廉珍出生。
在这段时间内,张自忠学习了很多知识,也获得了一个仗义疏财的好名声。张这个人人品甚好,性格虽刚硬强横,却从不持强凌弱,欺辱弱小,尤其不欺负穷人。上小学这段时间,张自忠也帮着母亲管家。一次他奉母亲命令,在田里负责监督长工收麦子,见到一群穷人孩子来拾麦穗。张眼见这些孩子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感慨的说:你们这样拾,一天能拾多少?随后,他悄悄的将成袋的麦子洒在地里,让他们捡走。
在上学期间,张自忠热心帮助班中穷困的同学。张母对儿子非常疼爱,每个学期寄给张自忠学费生活费高达1000到2000元,而当时6元钱就可以在当地雇佣一个月的保姆。没想到,由于张自忠乐于助人,这笔钱往往用不到学期结束就不剩分文。张居然要靠典当衣帽鞋子才有路费回家。一次,张母看到张自忠寒假冒雪回家居然穿着单衣布鞋,惊问棉衣皮鞋去了哪里?张解释后,张母埋怨:帮人是要帮,也不能帮到这种地步。
张自忠憨厚的笑道:同学一家孤儿寡母吃不上饭,我实在不忍心。
小学毕业以后,1911年张自忠考入了当时中国北方有名的法律学校天津北洋法政学堂。这是一所中专和大专性质的学校,为北洋政府培养行政和司法人才。学校教育分为三年预科和三年正式学习。
预科毕业大约相当于中专水平,三年正式学习毕业就相当于大专水平,仅仅比大学稍差一些。在民国时期,小学生已经不多,中学生就算是知识分子,毛泽东也不过是中专学历。张自忠只要从法政学堂毕业,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好工作。
不过,张自忠的想法却逐步改变了。在法政学堂期间,张自忠接触了很多革命党人,接受了新思想。
1911年底,满清灭亡之前,张自忠毅然加入了同盟会,试图参加革命。天津是清政府重点监视地区,他于年底回到老家山东法政专门学校就读。该校校长丁惟汾是山东省同盟会的负责人之一,张自忠试图由此加入革命。遗憾的是,一年后,袁世凯获得大权,大肆打压革命党。校长丁惟汾被通缉后逃亡,学校的同盟会组织也垮了,张自忠被迫暂时回到老家。
当时已经是1914年,张自忠已经完成了预科三年的学习,马上就要毕业了。不过,此时已经23岁的张自忠却无心继续读书了。张自忠认为,国家需要军队保护,如果没有基本的国防,主权也就无从谈起,国家的振兴自然无望了。在乱世中,只有军人才是目前中国最需要的力量,也是中兴中国最重要的力量,文人则起不到什么作用。
经过再三思考,张决心投笔从戎,从军救国。张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母亲立即表示反对:儿子啊,从军是贫穷人家干的事,他们用命换饭吃。我们家里这么富裕,你又上过中学,何必走这条路。
张自忠非常坚决,熟知儿子性格的母亲也没有办法。于是,张自忠和村中6个同族青年一起投奔驻今天辽宁省新民县的北洋陆军第二十镇(师)第二十九协第八十团。团长车震是他们的同乡,还是张自忠三哥(张青山)的朋友。
有意思的是,老军人车震看到他们7个人,立即皱起眉毛。这7人包括张自忠在内都是富农地主家的孩子,个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苦的。
所谓是兵不是兵,先背四十斤。当年从军不怕死尚且其实,首先就要不怕苦。军人除了打仗以外,还要做种种苦活累活,比在家种地还累。车震团长认为哪怕习惯于艰苦的普通农家孩子当兵,也有三四成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更别说这些富家公子。只是毕竟是同乡,又是朋友介绍,不好不给面子拒绝他们,车震就让他们暂时留下,让他们参加军队的割麦活动。当时军人还有屯垦的工作,自己种麦自己收割,而割麦子是农活中的苦活累活脏活。车震估计他们都受不了割麦的工作,希望他们知难而退。
果然,刚刚刚割了两天,包括张自忠在内的7人都受不了啦。他们满手血泡,腰酸背痛,连床都起不了。一周以后,其余6人垂头丧气的向车震请假回家,只有张自忠坚持了下来。车震看到满手血泡的张自忠,仍然跟着士兵割麦,深感这个公子哥不一般,将他补入部队。
进入部队以后,张自忠和普通士兵一样训练,还做诸如“挖壕、修路、扛米、抬煤炭”等从来没做过的重活。开始张真的有些撑不住,短时间内瘦了20多斤。他的肩膀因为背负重物红肿破裂,长期不能愈合,一旦扛物就痛入骨髓。好在同班其他战友知道他是富家少爷出身,都热心的帮他,挑些相对轻的活给他做。有时候让他留在营房帮忙写信,其实就是让他休息一天。这样一来,张自忠好歹坚持了下去。
对于这段艰苦的从军生涯,从张自忠给他七弟的信中可以看出:当兄来新民屯之始,车公(车震)几次劝兄回家求学,言外膏梁子弟,如何能吃此苦,勉强一时,决不能坚持到底,故不如早去为善也。塞外奇寒,值此严冬,每日下操,手足皮肤均已冻僵,操毕回营,须先立户外,稍缓须臾方可入室,否则冷热相激,骨节溶化,手指耳鼻即脱落矣。除下操外,扛米抬炭,掘壕堆土,终日工作,休息时间甚少。以故肩肿肤裂,筋骨酸痛,其苦况实有不堪言状者。当兄创重时,肩臂肿溃,不能荷物,同棚中友好,代兄工作,以兄替其写家信也。
张自忠的种种行为都被团长车震看在眼里,车认为张性格刚硬勇猛又有耐力毅力,是个做军人的好材料。1916年初,车震升任第三十九旅旅长,将张自忠提拔为旅部参谋,少尉军衔。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车震以老军人的眼光发现张自忠不一般。这个年轻人思维敏锐、有很强的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又特别善于学习,是一个优秀的军官料子。车震本想继续提拔张自忠,无奈时局变化,他自己也朝不保夕。
1916年,袁世凯复辟称帝,全国一起讨伐。袁世凯命令部下车震的旅开赴湖南平叛,并且将车提升为师长。
出于老军人服从命令的原则,车震率部开赴湖南长沙。期间,参谋张自忠多次建言,认为袁世凯失道寡助,没必要听从他的命令。况且张自忠认为袁世凯在湖南没有什么实力,湖南护国军赵恒惕部兵力强大,强于自己数倍,此次去也是凶多吉少。车震却没有采纳张自忠的意见,一意孤行。张自忠作为一个小小的少尉参谋,自然无力改变师长的命令,更不敢脱离部队,只能跟着行军。
部队刚到长沙没有多久,就遇上赵恒惕部全面进攻。车震一个旅寡不敌众,加上是客军,赵恒惕则是湖南本地军队,无论哪方面都弱于敌人,很快全军溃败。赵恒惕一个营包围车震师部,张自忠此时正在外面送信,见势不妙,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拿,只身逃出长沙。车震和师部其他军官则都被俘虏,好在赵恒惕没有杀他们,还给了他们一点路费让他们自己回家。这边的张自忠可就惨了,由于逃得慌乱,身上仅有几个小钱,只能变卖手表衣服换做路费。逃到湖北的时候,张自忠仅剩一件上衣和一条军裤,再卖就要赤身裸体了。万幸的是遇到了几个逃出来的战友,在他们帮助下得以回到老家。
良禽择木而栖,投身西北军
第一次从军以如此丢脸作为结局,张自忠却没有一蹶不振。回到老家以后,他痛定思痛,认为不能再加入这种旧军阀的烂部队了。在这种部队中,即便个人能力再强,因为团体腐败落后,还是难有作为的。
经过仔细选择,张自忠决定投身于一支当时赫赫有名的部队,就是第十六混成旅。这个旅不同于其他军阀部队,传说相当有战斗力,旅长就是著名的冯玉祥。车震师长此时也回到临清老家,经过这次耻辱的失败以后,车心灰意冷,决定卸甲归田。不过,车震认为张自忠有大才,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成为军界第一流人物,就亲自带着张到廊坊推荐给冯玉祥。车震和冯玉祥关系非常好,两人还是结拜弟兄,时间是1916年6月。冯玉祥麾下已经有5000官兵,后来著名的西北军五虎上将和十三太保此时都已经在冯的麾下。
冯玉祥看到身高1米80、虎背熊腰、气宇轩昂的张自忠后,立即就有了三分好感(冯玉祥喜欢大个子军人),又经过老友车震介绍后,冯将张自忠收下,暂时作为副官使用。短短几个月后,冯玉祥认为张自忠这个小伙子非常有脑子又勇敢,是个很好的军人,将其列入作战部队担任排长职务,从而开始张自忠真正的军人生涯。此时张自忠的连长就是后来差点要了他性命的石友三。
有意思的是,冯玉祥却为张自忠改了字。张自忠本来字荩臣,冯玉祥非常讨厌封建军队的那一套,特别讨厌君臣富贵荣泰这些字,将其字改为荩忱,同时被改名的还有孙良诚,池峰城等。
进入西北军,让张自忠有了完全不同的未来。
西北军相比老军阀部队来说,是一支非常有活力的部队。官兵差别较小,军官腐败也不多,部队训练严格,军纪严明,从不扰民。尤其冯玉祥对于军官的提拔,主要是根据他的才能,这为张自忠后来的崛起做了铺垫。
遗憾的是,西北军毕竟还是一个军阀团体,部队里面大体还是奉行按资排辈。在张自忠1916年加入西北军时,所谓五虎上将都已经占据高级军官的职务,而中坚军官基本都是由十三太保负责,张自忠是小字辈了。诸如十三太保的韩复榘早在1910年就跟随冯玉祥,石友三在1912年也归于冯的麾下。
这个小字辈的身份,让张自忠长期处于相对较低的军衔和职务,对他的仕途有一定的影响。
在这2年内,张自忠表现很好,也学习了很多知识,培养了自己的技能。此时冯玉祥却被皖系军阀头子段祺瑞所忌惮,不让他的部队扩大规模,始终只是一个旅。受此影响,张自忠的职务也没有提升,不过是一个排长。
到了1918年,冯玉祥在常德设立了军官教导团,训练优秀的低级军官,然后给予他们比较重要的职务。张自忠也进入该团学习战术、率兵术、地形、兵器、兵史、筑城、简易测绘及典、范、令等。张自忠学习成绩极为优秀,深受团长鹿钟麟的好评。冯玉祥多年后回忆:在教导团中,他又作了一个标准团员,当时鹿钟麟团长非常夸奖他,他非常勤学,对人处事都极其真诚友爱,又能刻苦耐劳,这时便显出他未来一定是个将才。
毕业以后,张自忠被提拔为新兵团第二营第五连连长,佟麟阁为第二营营长。随后张自忠又被多次调动,始终担任连长职务。
作为连长,张自忠表现了自己练兵的天赋,他的连的考核成绩始终是整个西北军的前三强,冯玉祥对张自忠很满意。
张自忠此人是一个练兵大师,他不但通晓所有的练兵方法,而且要求非常严格。
张并不是那种对部下严厉,对自己松懈的人。所有他要求部下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所以他在部队威望极高。
跟随张自忠多年的董升堂回忆:张自忠同士兵打成一片,处处以身作则。他练兵的原则: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夜练漆黑头。有一年盛夏,他决定进行全武装(负重40斤)赤脚行军比赛,限定3个小时内往返40里。行军路上,到处是荆棘,一扎着就顺脚流血。那天天气炎热,地面像烙饼干锅一般,上晒下烫,身上背的又重,真比上蒸笼还难受。张校长也和士兵一样赤脚行军走不多时,他就走到队伍前面去了。训练结束的时候,他抬起脚板,我们看到它的脚底板早已血迹模糊了。因此,部下都信赖他,敬仰他,服从他,乐于为他而死。
除了练兵严格以外,张自忠对部下军纪要求更是严格。第一次犯错给予警告,第二次就给予禁闭之类的处罚,如果屡教不改,就直接打军棍体罚。当时张部有句顺口溜:教你学好不学好,鸭子嘴棍打上了。
张自忠的性格是外方内圆,表面上非常严厉,经常对士兵说我扒了你的皮,从而得到了一个张扒皮的外号。实际上,张自忠心肠不硬,对士兵是非常好的。
董升堂回忆:治军虽严,张自忠对普通官兵却非常的好。张自忠的部队,财政一律公开,杜绝贪污腐败现象。当时军费紧张,他甚至将自己薪饷拿出来做公用,有时候钱不够了,还写信让老家寄钱来。对于贪污腐败的军官,张自忠一律严惩。一个营长的账目不清,张发现以后,集中全师官兵,当众打了他200军棍,就地撤职。
平时,张自忠对士兵非常关心,每天夜晚都要查铺,还为士兵盖被子,经常同士兵一起吃饭。有一次,伙房的馒头蒸的不熟,导致士兵拉肚,负责人挨了一顿军棍。还有一次,因为吃的米饭里面有沙子,司务长被就地撤职。
张对病号特别关心,每逢星期日就拿着钱带着吃食看病号。一个连如果经常有三个不能出操的病号,连长就会被撤职。
张自忠的部将张宗衡回忆:他在开封担任25师师长的时候,吃的是大锅饭,一般只有两桶,一桶粗米饭一桶白菜、萝卜或者豆芽,和士兵穿一样的衣服。他和士兵们一起理发,经常剃光头。天冷了,如果官兵没穿上棉衣,他也不穿。官兵有困难,他总设法帮忙解决。他和官兵一起抬土修路参加劳动。25师由于纪律严明,部队正气,官兵学术两科训练都好,被冯玉祥评为模范师。
由于恩威并施,训练严格,张自忠的部队始终保持极强的战斗力和士气,堪称中国军队第一流。
随后的直皖大战中,皖系军阀大败,冯玉祥立即率领西北军投奔直系军阀吴佩孚,部队得以从一个旅扩大到一个师,兵力达3.5万人。冯玉祥还借机成为陕西省主席,成为军政合一的藩王。
张自忠由于练兵的出色表现,被提拔为卫队团第三营营长,再升一级。
军阀混战连连,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西北军作为直系军阀一份子参战,攻打河南省督军赵倜。在此战最后,张自忠的营被冯玉祥作为杀手锏使用,一举冲垮了赵军最后阵地,张自忠由此立下头功。
此战胜利后,冯玉祥成为河南督军,部队也暂时稳定下来,开始休整。冯玉祥的部队中,营长以上军官可以带着妻儿随军,张自忠也将妻子和2个儿子接入部队。由于戎马生涯,张和妻儿已经多年没有见面了,只有书信往来。
冯玉祥利用河南督军的权力,进行再次的扩军。虽名义上还是11师一个师,但该部已经扩充到5个旅的规模,实际上就是1个军的兵力,有5万人的规模。
1922年,冯玉祥开始南苑大练兵,学兵团第一营营长张自忠又大出风头,成绩是全军数一数二。冯玉祥对张自忠很是喜爱,将其提拔为团长,成为高级军官。
总体来说,张自忠从1916年加入西北军担任排长,到1922年不过6年时间就成为团长,算是升得相当快的了。
人善被人欺,遭小人暗算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直系军阀吴佩孚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打得大败。冯玉祥眼见直系就要崩溃,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完蛋。冯本不是直系的嫡系,仅仅因为生存需要才暂时听命于吴佩孚指挥。此刻冯玉祥突然窝里反,不但从前线撤走自己的部队,还突袭北平生擒直系大总统曹锟,最终导致直系全线崩溃,吴佩孚带数千残兵从塘沽乘坐军舰逃往南京。
此战中,张自忠率团由古北口直趋长辛店,拦截吴佩孚的交通兵团对北平发动的反攻。由于张自忠指挥得法,他的卫队旅第一团以极微小的代价全歼交通兵团,大获全胜。
之后这段时间,直奉联络在一起进攻西北军,战局倒是暂时平稳下来。张自忠奉冯玉祥的命令驻守平津重要的枢纽丰台。
丰台当时被英军占据,张自忠对于列强并不屈服,面对英军开枪拦阻,果断还击。英军由此被吓出丰台,中国军队收复这个失土。
1924年10月第三军庞炳勋团在固城遭到曹士杰第十六混成旅围攻。
张自忠率领自己的团和另外归属他指挥的一个团赶到以后,发现曹士杰部队已经大胜庞军。张认为曹部士气旺盛,如果此时从正面增援,顶多可以勉强挡住曹军的进攻。想要彻底获胜,应该出奇兵,也就是当曹部大部杀入城内以后,突然出击将他们截成两段。这样一来曹部首尾不能兼顾,只能溃败了。
事实证明张自忠的判断没错,但庞炳勋团却在此战中差点全军覆没。庞对张自忠这种救援方法不满,认为张自忠是为了抢功,不在乎他的死活,庞甚至认为张自忠是想出他的洋相。
两人由此结仇。
第二次直奉战争以后,西北军得到很大扩充,达到6个师规模。张自忠从团长被提拔为旅长,成为第十五混成旅旅长,下辖三个团。由此,张自忠也成为中华民国军界的顶尖人物,此时离他进入西北军也不过才10年时间。
只是,张自忠的上级是西北军十三太保之一的石友三,石担任第6师师长。
好景不长,1926年,直系和奉系深感冯玉祥趁火打劫,达成谅解,组成讨赤联军大举进攻西北军。西北军即便单挑直系或者奉系也不见得能获胜,此刻以一对二,自然完全不是对手。冯玉祥慌忙宣布下野,赶赴苏联去求援了。
晋绥军领袖阎锡山见西北军就要崩溃,也来占便宜,出动军队从晋北出击,试图切断西北军后路。
鉴于三面受敌,西北军代领袖,五虎上将之首张之江命令,张自忠所在的西路军全线进攻晋北,杀出一条血路来。
阎锡山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他立即率部后撤到山区坚固防线。西路军多次攻击无效,双方相持数月之久。期间西北军情况更是危急,崩溃就在眼前。张自忠归属石友三指挥,石友三麾下的孙光前团驻守马邑县。阎锡山发现孙团轻敌松懈,出动主力对马邑发动猛击。孙团大败,仓皇溃逃出马邑。
孙团是著名的三姓家奴石友三的嫡系,石又惊又怒。在石友三看来,西北军马上就要崩溃,看来要另寻出路。既然要投奔别的主子,石友三手下的兵力多少就很重要。目前石部兵力有限,实际控制的仅有一个旅,倒戈过去估计也只能做个旅长之流。石友三就打上了麾下张自忠旅的主意。
张自忠的部队一向战斗力很强,如果能够抢过去自然如虎添翼,石友三会毫不费力的当一个师长。只是张自忠对冯玉祥相当忠心,对部下恩威并施,深受爱戴,依靠武力进攻或者离间怕是不可能成功。石友三这个人老谋深算,颇有诡计,很快想到好办法。
石友三已经揣摩出西路军右翼军前敌总指挥韩复榘,也有倒戈的意思,于是对韩诬告:张自忠和阎锡山勾结,在马邑战斗中按兵不动,不予支援,建议寻机擒获,就地处决。
韩复榘也是非常狡猾的人,自然明白石友三的意思,两人一拍即合,安排了引诱张自忠去军部开会,然后开枪打死灭口的毒计。
万辛的是,负责送信的石部军官胆子较小,在穿便衣经过张旅关卡时神色慌张,被误认为是阎锡山奸细抓捕。
张的军官搜出密信以后,交给张自忠本人。张犹豫再三,打开一开,发现了石友三毒计。当时部下几个团长劝张自忠:我们本来没有反,现在人家逼着我们反,还要杀旅长,干脆我们真的反了,全旅投奔阎锡山去吧。
张自忠却说:我们受冯玉祥总司令的大恩,怎么能拉走他的部队投奔敌人。我亲自找韩复榘军长解释这件事。
几个团长急着说:韩复榘也不是好人,和石友三是一路货色。你现在去韩复榘那里,岂不是把命送到人家手里。您不想做秦桧也不能做岳飞啊,我看您还是设法躲一躲吧。
张自忠无奈,考虑再三,不愿意拉走冯玉祥的部队,也不愿意坐以待毙,被奸人所害。但韩石两人豢养着很多特工便衣,此次必然要杀张自忠灭口。如果张单纯只是脱离部队逃到民间,恐怕也难逃一死。
张自忠最终决定,自己带几个副官去阎锡山那里躲避,暂时受阎锡山保护,保住性命再说,等冯玉祥总司令回来再向他解释。
在出发之前,骑兵营营长李兆瑛营自愿率部保护张自忠,于是张就带着这个营脱离部队到了太原。到了太原以后,张自忠拒绝了阎锡山做市长的拉拢,仅仅接受一个参议的空头衔,于阎的一个别墅中隐居。
这边石友三发现张自忠逃走,立即出兵吃掉了他的旅。得意之余,石友三却深恐自己的密谋被冯玉祥知道,尤其他的亲笔信还在张自忠手中。焦急之下,石友三又出阴招,派出特工去山东临清老家抓捕张自忠的妻儿,试图以此引诱张出来后杀掉。好在张早就做了准备,让家人暂时躲进天主教堂,随后又化妆赶到太原。石并没有抓住张自忠的家人。
由此张自忠和石友三、韩复榘结下大仇。
有意思的是,随后石友三韩复榘双双率部投奔阎锡山,也为所谓抓张自忠这个叛逆做了最好的注解。
几个月后,冯玉祥回国,带来了苏联的大量援助,帮助西北军起死回生。而韩复榘石友三归属阎锡山以后,阎千方百计想吃掉他们部队,又对他们百般为难。这两人见情况不利,又率领部队脱离晋绥军,回到了西北军麾下。石友三本人怕冯玉祥追究投降的责任,还演出了一幕好戏。他亲自乘车前往五原赔罪,一见冯玉祥扑身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冯玉祥急于用人,顺水推舟的说:过去的事,一概不谈。
张自忠也想赶快回到部队,尤其他知道自己的旅没有领袖,已经一团混乱。只是,石友三韩复榘回去之时,已经对冯玉祥大讲张自忠吃里扒外勾结阎锡山。张自忠深知冯性格刚愎,随意杀人,对叛徒更是毫不留情。他怕冯玉祥听信谗言,一时不敢回去,只将那份石友三的信先送给冯过目。
冯玉祥还是比较懂道理,也明白石友三是什么人,派人向张自忠表示既往不咎。
张由此回归西北军。石友三见状又耍诡计,派人给张自忠赔罪,说尽好话。张自忠是个实诚人,加上考虑都是西北军战友,不便于闹得太僵,也就对此一笑而过,原谅了石友三。
一般团体的一把手都会有个毛病,就是多疑。虽回到西北军,冯玉祥却还是对张自忠不太信任。冯玉祥名义上将张自忠提拔为第25师师长,却同时安排他为郑州警备司令,不允许他参加北伐,只在后方维持治安。
君志所向一往无前,愈挫愈勇,再接再厉
张自忠无奈,只能在郑州继续练兵,把第25师练成了西北军全部12个师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却没有对北伐做出什么贡献。
北伐结束后,西北军和归属他控制的军阀总兵力扩充到40万之众,成为蒋介石最大的敌人之一。
1929年蒋冯战争爆发,蒋介石巧妙使用政治手段拉走了韩复榘石友三两个师,西北军还没开战就损失了10万大军。冯玉祥震惊之下,又想起张自忠之前也有脱离部队的经历,随即将他的军权全部取消,专任潼关警备司令。此次蒋冯战争以西北军大败作为结束。
1930年,中原大战之前,冯玉祥赶赴太原要求阎锡山的帮助,却被软禁,五虎上将之一的宋哲元成为代理领袖。由此,张自忠开始转运。
宋哲元和张自忠的关系相当亲密。宋哲元对于张自忠善战善练兵自然非常了解,知道张可堪大用。更重要的是两人非常谈得来。西北军中有文化的军官很少,冯玉祥本人就不识字,庞炳勋韩复榘之流不过几年私塾程度。宋哲元却是小学老师,是个小知识分子,所以同中学毕业的张自忠非常谈得来。加上宋哲元用人不疑,不像冯玉祥那么多心眼,对张非常信任。
况且从宋哲元的角度考虑,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来的领袖一般不会重用之前领袖的心腹。张自忠在西北军中受冯玉祥排挤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么如宋重用张,张一定会对宋很感激,成为宋本人的绝对心腹。
鉴于以上原因,张自忠从此刻起被宋哲元重用了整整7年之久。
冯玉祥被囚禁以后,代理老大宋哲元很快恢复了张自忠的军权,担任25师师长职务,率部作战。
在稍后的蒋冯战争,以及中原大战中,张自忠的师对抗中央军多次获胜,战果累累。1930年5月中旬,张自忠部一夜之间从中央军徐源泉部手中夺回许昌十五里店。6月中旬,张自忠等部由平汉线转战陇海线,支援东路军。在高贤集打败中央军精锐张治中教导第2师。甚至西北军全线溃败之时,宋哲元也命令张自忠师和庞炳勋师负责殿后。
遗憾的是,西北军整体却不是中央军的对手,最终也以毁灭性的惨败告终,冯玉祥也宣布下野开溜了。
在如此绝境下,西北军高级军官纷纷倒戈或者脱离团体。
树倒猢狲散,西北军五虎上将的李鸣钟、张之江早在中原大战前就已脱离冯,接受了蒋介石的命令;刘郁芬于战后投蒋,赴南京就任上将总参议;只剩鹿钟麟和宋哲元留了下来。
十三太保更是所剩无几,吉鸿昌、焦文典、万运隆、孙连仲等投奔了蒋介石,庞炳勋、孙殿英、冯治安等都自立门户去了。
连归属张自忠指挥的粱冠英的第十七旅也脱离部队,投奔蒋介石去了。
在此次逃亡大潮中,张自忠又险些送命。
1933年,蒋介石在保定与二十九军将领合影。左起:张自忠、宋哲元、蒋介石、杨永泰、冯治安。
本来他和庞炳勋负责殿后,庞炳勋却暗中接受了蒋介石的拉拢,提供军费允许他自立。作为回报,蒋介石让庞炳勋击溃同时殿后的张自忠师,彻底瓦解西北军的防御。庞炳勋倒是知道张自忠的部队战斗力强,没有敢于硬攻,采用了偷袭张部指挥部的方法。张自忠对庞炳勋毫无防备,顿时吃了亏,师部被庞部冲垮。好在张自忠命大,他刚刚离开师部10分钟,师部就被庞炳勋的迫击炮击毁。由此,庞炳勋也和张自忠结仇。
此时宋哲元成为西北军的代理领袖,余部仅剩2万多人。这2万多人里面,以张自忠部最为完整,目前还有第十五、十六旅一部和手枪团大部5000多人。
蒋介石全力拉拢张自忠,派特使带着50万元的支票和第二十三路军总指挥的委任书赶过去。
在此危急时刻,张自忠却不愿意背叛团体,坚持留了下来。
张自忠召开高级军官会议,商讨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一个团长说:这次中原大战我们联合所有国内反蒋力量决战,尚且输了,我看蒋介石已经坐稳了位子,中国未来就是他掌控。识时务者为俊杰,以我们现在这点力量和蒋介石作对岂不是自寻死路,我觉得应该投奔到蒋那边去。
另外一个团长也表示支持:现在我们没了地盘,基本的军费也没有着落。没钱如何养兵?部队迟早也要散了。退一步说,我们至少也暂时到蒋那边去解决目前吃饭问题,保住枪杆子,下面怎么都好办,以后不行再跳出蒋军序列就是了。
这两个团长的说法得到大部分军官赞同,不过也有人有意见。
张自忠的参谋长,中共地下党张克侠挑拨说:我就不同意。蒋介石为人阴险,我们到他手上肯定三天一整两天一编,安插大量蒋军的军官来指挥,让我们靠边站。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们作为杂牌军,在他手上还有个好吗?迟早吃掉我们。
其他几个军官也表示反对,一个旅长说:别的不说,就是黄埔系军官那些白眼和趾高气昂的臭气,我也受不了。
最终,张自忠说:大家都谈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归纳起来就是两条,降与不降。这事我听了大家的意见,自己也郑重考虑过,我的决定是我不能接受蒋介石给我的委任。有人会问,为什么?我们做军人的,最要紧的是忠诚。现在西北军失败了,很多人背叛了总司令,这是事实。但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情,我张自忠不能这样做。这是个气节问题。再说蒋介石虽然给我封了官,可我们毕竟是败军,投到人家那里难保不受人家宰割。你们怕不怕受罪?要是怕受罪,我带不走了,则在这里有钱有官,大家以后不会再跟我受苦;要是不怕跟着我受罪,咱们就继续留在西北军。大家同不同意?
见张自忠这么说,部下都纷纷表示同意。
1930年10月,张自忠部进入山西,先驻晋城,后移曲沃,宣布继续留在西北军。
西北军代理领袖宋哲元,正在和奉系军阀头子张学良商讨收编问题,张许诺给宋一个29军的番号。
与此同时,张学良却在试图离间西北军残部。
张学良派特使赶赴曲沃张自忠处表示,如果张愿意服从东北军指挥,就让张担任29军军长,取代宋哲元的职位。
对此张自忠也断然拒绝。
总之,张自忠拒绝所有诱惑,坚定的跟着宋哲元。宋哲元对张自忠非常感动。如果不是张支持他,宋哲元一定是支持不下去的。
有意思的是,蒋介石张学良的特使都带着几十万银元和军长委任状找张自忠,只要肯过去,要什么给什么。此时宋哲元却连一点小钱也给不了。退到山西一角后,现在的29军连吃饭问题都无法解决,连拿出几百块银元赠给张自忠也是不可能的。
后来蒋介石在汉口赠给张自忠私款大洋30万,张收下钱以后,转手交给宋哲元做军费,帮宋渡过眼前的经济难关。
当时29军只有2个师,师长分别是冯治安和张自忠。
之前西北军拥兵40万,现在29军只有2万多人,虽然张自忠还是一个师长,含金量却高多了。
1932年日寇入侵,华北局势紧张,张学良认为29军战斗力强于东北军,让他们开赴察哈尔省抵抗日军。在获得察哈尔省地盘以后,29军逐步恢复了元气,下辖三个师,张自忠担任38师师长。
在这两年内,部队穷困潦倒,几乎吃不上饭,张自忠仍然坚持练兵,不放松对部队的训练,保持了部队的战斗力。
如果不是这样,38师就很难在随后的长城会战中有什么出色的表现。
到了1933年,日军入侵热河省,张学良的东北军一触即溃,日军杀到河北北部长城一线。蒋介石将张学良解职,让何应钦统帅各派系国军共30万大军同日军血战。
宋哲元的29军大部之前已奉命进入河北省通州、三河、蓟县、玉田待命,只是因为张学良不允许非东北军进入热河省,所以留在长城以南。
此次29军奉命驻守喜峰口。
1934年3月9日,日军同喜峰口外的东北军万福麟部交火,万部仅仅支持1、2天就全线崩溃。29军紧急增援,37师赵登禹旅一马当前,率先占领喜峰口外高地。不过余部距离喜峰口很远,一时间无法赶到。日军火力和兵力都很强大,单靠赵登禹旅恐怕只能支持2到3天。
在后方张家口的宋哲元军长大发雷霆,命令各部立即增援。张自忠亲自率领38师从石门连夜急行军160里,于11日赶赴喜峰口的二线阵地。该师一部立即北上,参加了喜峰口最初的血战,3月14日,张自忠与冯治安、刘汝明亲登喜峰口视察阵地。
29军3个师在喜峰口一线血战三个月,最终不敌撤退,但打得很好。
由于38师作战出色,当地老百姓对他们非常爱戴。在38师奉命撤退的时候,老百姓都非常悲痛。一个老人还跪倒在张自忠面前,哭道:张师长,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谁来打鬼子?
张自忠立即将他扶起,也流着泪说: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你们暂时先去山上避一避鬼子。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长城会战以后,29军名声大振,成为著名的抗日名军,张自忠也分享了抗日名将的美名,他非常高兴。
汉奸阴云
1935年5月中日签订《塘沽停战协定》,要求河北省境内的东北军、中央军撤离,由29军接手。
日本人认为29军是军阀部队,比较容易打交道,让他们控制冀察两省比较有利。
虽然得到了河北省,却丢失了察哈尔省大部。
察哈尔省是日本志在必得的省份,这是日本计划中伪内蒙古政权的一部分。日本认为务必占领察哈尔省和绥远省,成立伪内蒙古政权。一旦控制这两个省份,从战略上来说,苏军对日军傀儡伪满洲国的三面包围压力,就大大减轻了。控制这两个省,可以从北方威胁华北的河北、山西、陕西几省,对于国军有着巨大的战略优势。
仅仅1935年,就接连爆发了察东事件和张北事件,
日军借此压迫宋哲元同意3项极为苛刻的条款,甚至包括二十九军退到长城以南,放弃北方占全省四分之三地区。日军咄咄逼人,宣称:上述事宜必须在两周内办竣,并限宋哲元5天内答复,否则“将采取自由行动”(武力进攻的意思)。
宋哲元见情况紧急,知道恐怕不妥协不行,却不愿背这个黑锅。他宣布辞去察哈尔省主席,参谋长秦德纯被任命为代理主席。
秦德纯在日寇军事威胁的压迫下,被迫与1935年6月签订了《秦土协定》,答应了日寇的大部分要求。为此,秦德纯背了一个大汉奸的黑锅,本人被气的多次吐血后病倒,主席职务交给张自忠。
显然这个主席极其不好当,是把张自忠架在火上烤。
秦土协定签订后,张自忠指挥29军正规军从察哈尔北部撤退,只留下地方民团和保安团驻守。
察哈尔的主要经济和人口都在长城以南,北部是大片的沙漠和戈壁,并没有什么价值。但作为中国的军队,在日寇压迫下不战而退,自然是一种极大的屈辱。
日军随后在察哈尔省到处挑衅闹事,而当时29军为了保证自己利益,回避和日军冲突。张自忠作为省主席,受尽了日本人的气,却无法发作,只能隐忍。而国内民众反对29军在察哈尔省的退让,不但报纸声讨,还有众多学生游行,张的压力非常大。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郁闷的张自忠染上了鸦片瘾。
1936年,宋哲元将张自忠调离察哈尔省,到了最复杂的天津市担任市长。天津虎踞龙盘,包括各大列强,青帮洪帮,北洋余孽,中共分子等等势力在此盘踞,形势比察哈尔省更复杂。由于在察哈尔省已经受尽了气,张自忠曾经再三推辞,不愿意担任这个市长。
上任以后,果然如此。天津除了日军如狼似虎以外,各国租界也极不好惹。张自忠刚刚上任接连发生了金刚桥事件、人力车夫事件、天津汉奸事件等等,张全力应付,不卑不亢的解决了问题。
在任期内,还大大扩充了天津的29军武装力量。根据满清签订的《辛丑条约》,天津不得驻扎国军正规军。张自忠就命令38师官兵换穿警察和保安制服进入该市,配属的武器也大大增强。
38师其他各团扼守天津通往外面的各条要道,以实现军事上的绝对压力,让列强包括日本不能在天津太嚣张。
这也为抗战爆发后的天津大反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这次反攻几乎捣毁了驻天津的中国驻屯军司令部。
张毕竟是军人,对这些外交事情深感头疼,经常对部下说:我们军人还是应该练兵作战,不应该管这些市政的事情。
背黑锅的日子还没有结束。1936年日本为了逼迫宋哲元同意所谓华北自治,邀请宋去日本访问。宋知道如果去了,肯定受到日本重大压力,中国国内也会怒斥他是汉奸卖国。
宋不愿意自己去,也不能自己去,命令张自忠代表29军去日本考察。张自忠颇为犹豫,想要推辞。但宋哲元却说:我已经答应人家,怎么能失信于人呢?
全国都在声讨29军,谁在这个关头去日本,岂不是找一个汉奸的骂名。只是作为宋哲元的心腹,张自忠推辞不了,被迫硬着头皮去了。张自忠在日本期间其实没有答应日本任何要求,但国内却有种种谣传,说日本给了张自忠多少钱,又给了日本美女,让他做汉奸。
甚至连张自忠的部下都有怀疑,纷纷说:我们市长真的做汉奸了?
由于代表29军这个团体,张自忠无法出面解释,只能背了黑锅。
如果说以前只是小黑锅,很快大黑锅就来了。
1937年卢沟桥打响以后,张自忠迅速背负了一连串巨大的骂名。从7月8日开始,29军这个团体试图全力和日军达成和平协定,保住他们控制察冀两省的割据地位。作为天津市市长和38师师长,张自忠此刻却被派到北平,负责和日军高层谈判。在27日天津打响的时候,张自忠还留在北平。
日军却无意和29军言和,他们准备通过武力一举占领华北五省。
日军于27日发动对北平天津的全面进攻,宋哲元和29军其他高层于28日慌忙离开北平。
如果之前张自忠的谈判还没有引起国内舆论的太大抨击,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撤退之前,宋哲元留下张自忠收拾残局。
宋哲元认为日军如不是想占领河北省全境,也许很快就会停止进攻,甚至从平津撤退。29军如果不在河北留一个大员负责谈判,那么就算日本撤军,河北地盘也肯定被蒋介石中央军控制了。
换句话说,这是出于29军这个军阀团体的利益出发,张自忠只是代言人而已,并非决策者。
张自忠检阅天津保安队
为什么选择张自忠呢?很简单,只有他最合适。
29军有5个高级军官,分别是军长宋哲元,参谋长秦德纯,后来的三个军长刘汝明,冯治安,张自忠。
这种注定要被骂为汉奸背黑锅的事情,自然不能由一号人物宋哲元来做。参谋长秦德纯也不愿意做,因为之前他代表29军签订了《秦土协定》(秦德纯和土肥原贤二协定),由此被当时舆论猛烈抨击,甚至直到今天也被中学历史教科书中注明为卖国条约。
老秦一把岁数搞得晚节不保,狼狈不堪,多次气得吐血。129学生运动时,秦德纯全家人都不敢上街,怕被学生围攻。这种事情总不能每次都祸害同一个人,秦德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干了,那么就剩下三个大将。察哈尔省主席刘汝明由于日军进攻该省,已经奉命赶回察哈尔迎战了,根本不在河北,没法干。所以,也就是两个人可以做,冯治安和张自忠。
这两个人中,冯治安是个单纯的军人,没有任何外交经验,为人又比较糊涂,显然不能胜任这个重任。
说来说去,此时就只能由军政经验比较丰富又比较老实的张自忠来承担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自忠如不干,无疑于背叛29军,背叛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如果干了,自然要被舆论大肆攻击,甚至会被定为汉奸处死什么的。
张自忠为人比较讲义气,他犹豫再三,实在没有办法,被迫留下来同日军周旋。宋哲元在任命张自忠为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和北平市市长以后,就急忙溜了。由于怕张自忠没有部队,不能和日军讨价还价,宋哲元还留给他2个旅的保安队。
随后,张自忠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因为日军根本没有停战的意思,自顾自的扶持了华北傀儡政权。
张自忠稍后逃到东交民巷使馆区,8月6日在德国医生掩护下乔装打扮去南京请罪。这段时间内,日本却大肆宣扬张自忠已经同他们达成协议准备独立,又说张自忠命令留在北平的2个旅投奔日寇(其实一个旅逃走,一个旅被日军缴械)。顿时舆论大哗,张自忠瞬间被全国舆论攻击为大汉奸。
全国大小媒体,上至政府高官,下至普通老百姓,无一不对其痛骂。
中央日报甚至写到:张逆自忠(汪精卫叫做汪逆兆铭)国人皆曰可杀。
9月28日,上海《大公报》刊了一篇标题为《勉北方军人》的文章,对张自忠指责说:万不要学鲜廉寡耻的殷汝耕及自作聪明的张自忠。
被缴械的39旅旅长阮玄武回忆:当时局势已经非常紧张,日军开始占据北平各大城门。张自忠找到我,让我担任城防司令。我知道局势无法控制,拒绝了。几天后,局势更为恶化,日伪都在逼迫张自忠。张又找到我,恳切的说:事态发展越来越坏,你能否帮我缓冲一下(就是帮忙支持局面的意思)?我说:我们两人情同手足,凡是我能做到的,我坚决去做,可是绝对不当汉奸。张自忠听到我这句话,气愤的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看我身上哪一点有汉奸的气味。又过了几天,我的39旅在日军强迫下缴械,空手逃出北平。张自忠对我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已尽力而为。时机到了,不能再待下去了,要设法脱离这个险境。
从北平逃出以后,张自忠坐船去南京领罪。期间他去山东拜访了同是西北军的老朋友韩复榘。没想到接受了一顿很大的羞辱。
后来因为逃跑被枪毙的韩复榘将张自忠挡在会客厅外,自己则故意大声对副官说:你让他张自忠去好好做他的汉奸,我老韩好好去打日本鬼子,大家各干各的,我还见他干嘛。
张自忠在一墙之隔的等待室里面听得一清二楚,立即羞愤离开。
火车路过徐州的时候,刚一到站,就有三四十名青年拥到头等车厢门口。这些青年学生手里拿着标语:
“打倒汉奸张自忠。”
“声讨卖国贼张自忠。”
“张自忠是吴三桂第二。”
“张自忠是张邦昌第二。”
这些学生要求上车搜查汉奸张自忠,推出4名代表上车。车上一同去南京的西北军大将秦德纯将张自忠藏在密室,然后让学生们到车厢内各处查看,甚至连洗手间也让他们看了。学生没有找到张自忠,只好下车走了。
张自忠躲在密室里面,又羞又气,狼狈不堪。
回到南京以后,本来张很可能掉脑袋,至少判个10年徒刑是完全可能的。
好在蒋介石还是有知人之明的,他知道张自忠不过是代表29军团体的一个傀儡而已,同日本人周旋不是他的意思,况且人才难得,这样的大将杀了太可惜。
蒋介石没有处分他,只是暂时将他软禁,取消了他的师长职务。
这边29军的情况越来越糟,由于宋哲元不愿意和日军作战,在河南的29军一撤再撤,甚至出现大面积溃逃的情况。
张自忠的38师已经扩编为59军,该军官兵虽然是宋哲元麾下,但他的想法和宋哲元完全不同。59军上下都有以死报国的决心,此时他们见29军不但不去抗日反而一再逃走,个个义愤填膺,下决心宁可叛变也不再后撤。
由此,59军不再听从宋哲元的命令,自发停止后撤,准备返回前线同日军决战。
这在当时,几乎等于兵变了。
鉴于59军没有人能够控制,连宋哲元的命令也不听,看来也只有安排张自忠去了,因为59军是张一手训练出来的,是张自忠的子弟兵。
李宗仁刚刚被任命为第三战区司令,他认为战区兵力虽然大体够用,可是还缺少一支可靠的战略预备队。没有战略预备队,对于大型战役来说,是极为危险的。
李宗仁自然考虑到了张自忠和他的59军。
他先是派人请张自忠来官邸面谈,试图摸摸张自忠本人的意图。
张自忠自己羞愧万分,竟然不敢和李宗仁见面,拒绝了邀请。
后来经过李宗仁再三邀请,张自忠才敢见李。两人见面的时候,张自忠满脸通红,几乎不敢抬头说话。
李语重心长的说: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但我想中央也是明白的,你自己也明白,我们更是谅解你。现在舆论界责备你,我希望你原谅他们。群众不知道底细才骂你,他们的动机是单纯的,是没错的。
张自忠默默无语,过了一会才说:我冒险来南京,待罪投案,就是等候中央治罪。
李宗仁说:你不要灰心,将来一定有将功折罪的机会。我准备向委员长进言,让你回去,继续率领59军参战。
张自忠大为感动:如果李长官能让中央饶恕我的罪过,让我回部队戴罪立功,我必将以生命报答国家。
李宗仁随后去见蒋介石,陈述要让张自忠回59军的原因。
蒋介石其实早有这个心思,他仅仅沉思片刻,就同意了。
张自忠对此非常感激:如果不是李长官一言九鼎,我张某纵不被枪毙,也必将坐牢,成为民族罪人。今天蒙长官成全,恩同再造,我张某有生之日,当以热血生命以报国家,以报知遇之恩。
李宗仁劝慰了一通,让他立即回部队重整旗鼓,开赴抗日前线。
张自忠回到59军以后,59军上下欢声雷动。
当张自忠到达车站时,立即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前来迎接他的官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齐声欢呼:欢迎军长归来。
黄维纲师长代表全军将士,跑步来到张自忠面前,立正行了一个军礼:59军第38师师长黄维纲,代表59军全体将士,向军长致意,热烈欢迎军长胜利回队。并把绸扎的大红花,挂在了张自忠的胸前。
张自忠含着激动的热泪,和黄维纲热烈握手、拥抱。然后在黄维纲的陪同下,和副军长李文田、180师师长刘振三,与来欢迎他的旅长们、团长们一个个握手、拥抱。
面对自己的子弟兵,张大为感慨,甚至落泪了。他对着同样担负着汉奸部队、逃跑部队恶名的部下们说:我今日回军,除共同杀敌报国外,是和大家一同寻找死的地方。
之后,张自忠参加了抗战的多个战役,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张自忠归队以后,先是率部在淮河阻击战中,协同友军痛击日军第13师团。
随后由于临沂的庞炳勋兵团吃紧,张自忠奉命紧急赶赴临沂。
有意思的是,张自忠开始并不知道是去救援庞炳勋,在李宗仁告知以后,张自忠眉头紧锁,半天不说一句话。
李宗仁问:荩忱,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张自忠说:李长官,本来草随风动,兵随将走,您怎么安排,我们下属应该严格执行。如果战区其他部队可以使用,请您调他们去临沂增援庞炳勋。我军宁可去日军兵力更多的台儿庄决战。
李宗仁略加思索,就猜到了原因: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私仇啊?
张自忠听这么一问,顿时愤愤的说:私仇倒是谈不上,但庞瘸子为人阴险狡诈,毫无信义可言,我绝对不会跟这种人合作。当年中原大战时候,我西北军大败,庞炳勋突然出兵攻击我的指挥部,我本人依靠警卫员拼死营救才侥幸逃脱。我刚刚逃出指挥部不到十分钟,房子就被庞炳勋的迫击炮击毁了。如果不是我命大,还能活到今天吗?
李宗仁听了这段话,愣了一会说:你和庞炳勋有宿怨,我之前也有所耳闻,本来不愿强人所难。目前第五战区已经无兵可用,只能依靠你的59军增援临沂。话说回来,以前的内战,不论谁是谁非,皆为不名誉的私怨私仇。庞炳勋现在在前方浴血抗日,乃属雪国耻,报同仇。我也希望你以国家为重,受点委屈,捐弃个人前嫌。我现在命令你立即率部去临沂作战。你务必绝对服从命令,切勿迟疑,导致失去战机。
张自忠毕竟是一个职业军人,他听了这段话以后立即毫不思索的回答:绝对服从命令,请长官放心。
59军从淮河前线调往临沂的路上,张自忠遇到一些民众的欢迎。因为淮河阻击战的成功,老百姓已经开始改变了对张自忠的看法,相比之前在徐州车站被学生上车搜查,张自忠非常感动。
他对老百姓大声说:兄弟过去的一切,国人不谅解我,骂我是汉奸,这是兄弟终生所痛心的一个污点。
说到这里张自忠感情不能控制,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下面只有待事实来洗雪,现在我是没有话可说的。至于徐州会战,我觉得完全有把握把敌人打败。
听到这番话的老百姓和军人无不动容。
此时庞炳勋率领自己一个师在临沂同日军第5师团坂本支队血战,伤亡巨大,连警卫营都投入一线,几乎支持不住。张自忠分析战局,认为临沂阵地已经残破,即便59军接替庞师,也守不了多久。张认为目前唯一可能击溃日军的方法,就是出动主力从日军侧翼进攻。
此举极为危险,日军坂本支队有1万多兵力,拥有大量重武器。59军3个团虽有一些精良的轻武器,但重武器极少。在这种态势下,即便59军防御也不见得成功,何谈进攻呢?
在这关键时候,张力排众议,坚持以攻为守。经过苦战,59军以巨大代价重创坂本支队,将其歼灭3000多人,缴获包括枪械弹药在内的大量物资,包括日军来不及带走的3门大炮,还活捉了几十名俘虏。缴获的物资中,发现了第5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的大衣和私人印章。
蒋介石对张自忠非常满意,奖给59军10万银元,并且提升张自忠为27军团军团长,59军扩编为27军团。
随后张自忠又参加了第二次临沂会战,再次重创日军。坂本支队被迫绕过临沂攻击台儿庄,这让他的补给根本无法保障,成为台儿庄会战惨败的重要原因。
随后张自忠所部参加了多个重大战役,包括武汉会战,随枣会战,冬季攻势,战绩都极为优秀。
由于本文篇幅有限,不能一一详细说明。
在武汉会战中,张自忠部死守潢川,让日军付出巨大伤亡却无法占领,直到武汉会战结束,张部才奉命弃守潢川。此战之后,张自忠被任命为33集团军司令。
1939年5月随枣会战中,张自忠率领两个集团军的杂牌军5万人,独立对付日军左翼兵团,共2个师团又1个骑兵旅团约7万兵力。在绝对劣势下,张自忠苦苦支撑,歼敌甚多,导致日军左翼兵团战斗力锐减,没有能够形成包围圈,会战彻底失败。
1939年12月冬季攻势,张自忠部奋勇攻击襄河东岸,也有很好战绩。
不过,1940年的枣宜会战就不同了。
此时抗战已经进入第4年,国军伤亡巨大,战斗力开始下滑。以张自忠的嫡系59军为例,基层官兵几乎换了一遍。枣宜会战,日军兵力雄厚,国军实力占很大劣势。
张自忠的33集团军在日军侧翼,见战局险恶,只能冒险渡过汉水应战敌人。
张自忠此时仅有1万多人,而汉水附近日军高达4到5万,此举自然十分危险。不过,如果张自忠如果按兵不动,国军第5战区就有可能出现全线崩溃的局面。
在张自忠的命令下,77军59军先后渡过汉水向日军侧后猛击。日军果然转身集中重兵和张自忠33集团军激战,放缓了对一线的攻势。
33集团军兵微将寡,在日军重兵冲击下有支持不住的态势。见情况危急,张自忠毅然率领仅剩的74师一部共2000多人渡过汉水增援。
张自忠有过数百场大规模战斗经验,自然知道此行极为凶险。在渡过汉水之前,他就布置好了后事,但后事不是关于自己的,而是关于军队的。
他留信给威望仅次于他的77军军长冯治安,明确告诉他,如果自己殉国,由冯接手指挥。
做出这个英勇的决定,其实还有别的因素。
1940年4月,29军领袖宋哲元在四川病逝,张自忠亲自赶到四川绵阳参加了葬礼。在葬礼上,张自忠感慨良多。
宋哲元作为29军的第一领袖,曾经的爱国将领,辉煌一生,没有想到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好的结果。在抗战初期,宋为了保住29军这个小团体,做了一系列错事。
他为了自己团体的利益,不做战备,妄图和日军苟合,最终结果是军队一溃千里,还留下千古骂名。
随后宋哲元还想命令部下保住实力,不要和日军火拼,部下再也不愿意继续撤退,在河南境内几乎要兵变。宋哲元仓皇离开部队,被蒋介石取消军权,最终郁郁不乐的病死在四川。
一个身经百战的名将,最终就落得这个下场。
张自忠暗地里想:宋长官与其这样死,还不如在1937年力战死于卢沟桥,这样还留个抗日英雄的好名声。其实,他也就多活了2年多而已。
张由此对部下说:只要是人,都是要死的。早死20多年,迟死20多年,没有大的不同。我们作为军人,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唯一归宿。
显然,张自忠当时就下定决心,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像宋哲元一样,灰溜溜的死在床上。
由此,7日,张自忠毅然带领74师两个团和他的特务营渡过汉水。
张自忠率部渡河以后,立即调整部队,所部5个师四面出击,深入敌后近百公里,打得日军鸡飞狗跳,一度也切断了襄花公路。
日军见后路被切断,加上通过无线电侦查知道张自忠已经过河,决心放弃正面猛攻,集中兵力打击张自忠亲自率领的74师。
5月14日,张自忠率领的74师2个团和1个特务营,在方家集和39师团先锋部队遭遇,开始了激战。日军出动上万兵力,从四面合围张自忠的一个师2000多人。
15日下午,张自忠率领74师两个团和特务营,经过一连串战斗,辗转赶到了南瓜店。
在日军上万重兵围攻下,张自忠坚决不脱离队伍逃生,率领残部坚持到16日下午,全师几乎全军覆没,日军杀到距离张自忠指挥部仅有1.5公里外。
各种炮弹如雨点一样落下。由于距离很近,日军枪弹也如拨水一样飞过来,不时有几个卫兵和总部人员中弹倒地。到了自己的坟墓前,张自忠仍然非常镇定,他丝毫不慌乱,拿着望远镜观察日军。突然一发山炮炮弹在身边爆炸,弹片撕开了他的右肩,鲜血立即喷出来。几秒钟后,一发子弹又穿透了张的左臂。
几乎是一瞬间,鲜血就染红了半个军装。
护士长史全胜看到张受伤,急忙过来帮他包扎。
张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日军兵力有限,不能形成完整的包围圈,如果此时突围,应该还是有一定机会的。
眼见就要守不住,幕僚徐惟烈对张自忠说:总司令,我们还是转移吧。
张自忠大声回答:我奉命追截敌人,岂能自行退却。当兵的临阵退缩要杀头,总司令遇到危险可以逃跑,这合理吗?难道我们的命是命,前方战士都是土坷垃?我们中国的军队坏就坏在当官的太怕死了。什么包围不包围,必要不必要,今天有我无敌,有敌无我,一定要血战到底。
此时日军已经知道张自忠司令部在杏仁山,又调集重炮猛攻。这个山,不过是个小山包,一顿重炮下去,参谋处长吴光辽腿部被炸成重伤,贴身副官贾玉彬、护士长史全胜被炸死,张自忠右腿又被炸伤,裤腿、袜子全部被鲜血湿透。
张自忠此时也知道到了最后时刻,他不愿意临阵退缩求生,却不愿意部下一起陪着他死。
他先是下令将受伤的吴光辽架走,尽量突围出去,然后命令部下全部分散突围,只留几个卫兵在身边。
幕僚都不愿意走,张自忠命令卫兵架走了参谋长李文田,又带走了徐惟烈。只有高参张敬等人打死也不愿意走,自愿留下陪总司令一起死。
此时已经是下午3点,张自忠身边已经不剩多少人了,他知道难逃一死,干脆亲自持手枪赶到前线。
所谓的前线,也不过是指挥部外几百米了。
日军已经攻打杏仁山,74师几乎伤亡殆尽,仅剩几百人。
张自忠和张敬加上几个卫兵赶到山脚,发现有几个士兵向后跑过来,张敬大喊:总司令就在此地,谁也不许退。
这几个士兵一听之下,不敢逃走,又返回阵地。
只是敌我力量悬殊,国军实在是挡不住了。日军攻上杏仁山,朝着山脚的张自忠这几十人猛烈射击。
张还不愿意走,继任特务营连长的王金彪(本来是排长,张连长已经战死)命令几十个卫兵,强行将张架走。
张就是不愿意:要死我也要死在前线,不能死在后面。你们怕死,你们走,留我一个在这里。
王金彪流着泪说:总司令,我们不怕死,你先走一步,我们留下。我们死都不会下火线。
随后,王金彪带着剩下的几十人,朝着山顶日军一个冲锋,居然又将日军击溃了。
此时日军已经四面围住小山,将74师派来救援的区区100多人打散,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日军四面进攻,特务营剩下的几十人非死即伤,王金彪连长也中弹殉国。
马孝堂副官大腿被弹片击中,受伤卧地不起,身边两个副官贾玉彬、崔永祥二人上前救护。马副官赶忙说:要保护总司令,不要管我,这是命令,快去。快去。
话音刚落,日军机枪扫射过来,贾、崔二位同时中弹倒地,壮烈牺牲。
而马一瘸一拐的赶到张自忠身边。
张自忠身边仅剩下高参张敬少将,副官马孝堂(卫士长,少校军衔)和朱增源,卫士谷瑞雪这四个人
突然,一串机枪子弹射过来,张自忠胸部连续中弹,当场就倒下了。
马孝堂副官回忆:我见总司令突然向后一歪,右胸就往外喷血。血如泉涌,溅上了我的脸和全身。
马孝堂急忙赶过去替他包扎,急救包还没有打开,日军已经冲到几十米处。
重伤的张自忠对身边四个人说:不用包扎了,我不行了,你们快走。我自己有办法。快走。快走。
张敬,马孝堂他们怎么可能自己走,要背着他走。
张自忠见他们不走,就去拔手枪自杀,被副官朱增源一把枪下。
四个人里面最年轻的卫士谷瑞雪,忍不住哭出声来。
张自忠却说:你这小子,哭什么?战死沙场,是军人的本分。
随后,他又脸朝着天,异常平静的喃喃自语道:我这样死得好,死得光荣。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良心很平安,你们快走。
这时,鬼子已经冲到眼皮下,高参张敬拿起手枪击毙了一个日军,随即被几把刺刀捅死。
几个鬼子冲到近处,但他们没有看到倒在地上的张自忠,准备和马孝堂他们肉搏。
就在这时候,本来已经不能动弹的张自忠突然站了起来。
随后,就是日本人的一段回忆。
日军《231联队史》记载:第四分队的藤冈元一等兵是第一个冲到近前的。他端着刺刀向敌指挥官模样的大身材军官冲去,此人从血泊中猛然站起,眼睛死死盯住藤冈。当冲到距这个高大身材军官只有不到13米的距离时,藤冈一等兵从他射来的眼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竟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第三中队长堂野军官射出了一颗子弹,命中了这个军官的头部。他的脸上微微出现了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藤冈一等兵像是被枪声惊醒,也狠起心来,倾全身之力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在这一刻,这个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像山体倒塌似的,轰然倒地。
张自忠将军由此光荣殉国,时年49岁。
张自忠殉国以后,起先日军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认为这是一个高级军官。
据鬼子自己记载:随后打扫战场时,藤冈也从将军的胸兜中掏出一支派克金笔。他仔细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张自忠”3个字。这群日军大为震惊,不禁倒退几步,“啪”地立正,恭恭敬敬向遗体行了军礼。然后靠上前来,仔细端详仰卧在面前的这个身穿将军戎装、佩戴中将领章的血迹斑斑的“大个子中国人”。
在日本人的文化中,为国家民族殉国的人都是真正的英雄。
张自忠作为一个上将,居然在肉搏战中殉国,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英雄。日本人是极为崇拜这种行为的,他们自己也以此为荣。
这群日本兵将张自忠殉国的消息汇报给231联队长横山武彦大佐。横山命令,将张将军的遗体,用担架抬到陈家集日军第39师团司令部,请曾经见过张自忠的师团参谋长专田盛寿亲自核验。
专田盛寿大佐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30期毕业生,和张自忠是同学,后来他又在原中国驻屯军担任高级参谋。期间,他在北平天津期间多次和张自忠会面,谈判,所以对张非常了解。
专田盛寿急忙赶到陈家集,此时已经是深夜。专田盛寿拿着蜡烛,仔细看了半天,终于看到腮边的一颗黑痣。他沉默了一会,悲戚地说道:没有错,这确实是张自忠。
据鬼子们回忆:在场者一齐发出庆祝胜利的欢呼声,接下来则是一阵鸦雀无声的肃穆。师团长村上启作命令军医用酒精把张自忠的遗体仔细擦洗干净,用绷带裹好,并命人从附近的魏华山木匠铺赶制一口棺材,将遗体庄重收殓入棺,葬于陈家祠堂后面的土坡上,坟头立一墓碑,上书:“中国大将张自忠之墓。”
日本广播电台,随即播报了这条新闻,但他们的强调和以往有很大区别。相比之前傲慢自大的新闻稿,此时他们却带着赞美的说道:张总司令以临危不惊、泰然自若之态度与堂堂大将风度,从容而死,实在不愧为军民共仰之伟丈夫。我皇军第三十九师团官兵在荒凉的战场上,对壮烈战死的绝代勇将,奉上最虔诚的崇敬的默祷,并将遗骸庄重收敛入棺。
20多年后,没有参加此次战役的冈村宁次和何应钦闲谈的时候,也表现出对张自忠的极度尊敬:我们成了冤家对头,不过这种冤家对头奇妙无比。您也许知道,我以前在北平认识了张自忠司令官,而在进攻汉口之后,不幸得很,我们在汉水东岸之战两相对峙下来。那个时候战事爆发,张先生勇往直前,挥兵渡河,进入我方阵地,唯遇我方因战略关系向前进击,他竟冲至我军后面战死。他之死令我感慨无量。
18日,得知张自忠殉国以后,蒋介石非常悲痛,下令代理集团军司令冯治安和38师师长黄维纲,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张的遗体。
在张的遗体抢回来以后,代理集团军司令冯治安和两名苏联顾问含泪查看了遗体。他们发现,张将军全身竟有8处伤痕:除右肩、右腿的炮弹伤和腹部的刺刀伤外,左臂、左肋骨、右胸、右腹、右额各中一弹,头部已经塌陷变形,面目难以辨认,唯右腮的那颗黑痣仍清晰可见。
痛哭不已的冯治安命令医疗队,将遗体重新擦洗,作药物处理,给张自忠着马裤、军服,佩上将领章,穿高筒马靴,殓入楠木棺材。
本来俄国人是最强硬的民族,他们的男人成年以后,只能流血绝对不能流泪,不然就是懦夫和胆小鬼,无法在社会上生存。但这两个苏联顾问也被张将军的壮举深深感动,忍不住默默的流泪。
5月21日晨,突围出来的参军李致远、徐惟烈顾问奉冯治安将军命令,乘6辆卡车从快活铺启程,护送张自忠灵柩前往重庆,沿途数万群众出门祭祀。
5月28日晨,船到重庆,10万人在储奇门下设奠。蒋介石亲自率领冯玉祥、何应钦、孔祥熙、宋子文、孙科、于右任、张群等军政大员,臂缀黑纱,肃立迎灵。
蒋介石此人一生极为严肃,身边跟随几十年的副官都没看过他哭过一次,或者说过一个笑话。
此次蒋介石居然抚棺大哭,悲痛无比。
28日下午,蒋介石亲自主祭,军政百官及各界代表为张自忠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当天,蒋还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名义通电全军,表彰了张自忠将军的勋绩。
8月15日下午,中国共产党延安各界代表1000余人也为张自忠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主席台正中悬挂着巨幅张自忠遗像。中共领导人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彭德怀分别题词祭奠,朱德总司令代表八路军献花圈,并庄严宣读祭文。
1941年5月,国民政府在南瓜店将军殉难处的山头建“张上将自忠殉国处”纪念碑,并在山下修建十里长山阵亡官兵公墓。1945年,为纪念张自忠将军,湖北宜城县改为“自忠县”(1949年恢复宜城县建制)。
1947年3月13日北平市政府颁令将铁狮子胡同改为张自忠路,该路名沿用至今。天津市和平区海河西岸有张自忠路,上海和武汉亦有张自忠路以示纪念。
1951年蒋中正至阿里山视察,将该区一处更名自忠,以纪念张自忠。
张自忠殉国时候的军衔是二级上将,集团军司令官。他是抗战中,国军殉国的两个集团军司令之一,也是二战同盟国中殉国军衔最高的将领。
最让人悲痛的是,事后整理张将军的行李,副官们试图找出留个家人的财产或者遗嘱,但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也没有找到任何财产和存款。
副官们还要继续找,前来处理张自忠后事的弟弟张自明说:你们别找了,他如果爱钱,想着家人,就不会这样了。
其实,当时张自忠的家庭情况并不好。他成婚30多年的太太李敏慧已经癌症晚期,正在上海租界医院治疗。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才17岁,小的仅仅6岁,也急需要人照顾。
张为了国家民族,也只得不管自己的小家了。李敏慧在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后,悲痛万分,在3个月后去世。
可以这么说,张自忠在1933年之前的行为,是一个普通军阀的行为,谈不上对国家民族有什么贡献。但长城会战,张抗日有功,这是毫无疑问的。之后张作为29军团体一份子,为了维护29军割据地位,这是29军高层的共同责任,不能由张自忠一人背黑锅,而且最低程度张自忠没有做汉奸。
从1938年开始,张自忠历经抗战多个会战,战功卓著,最终英勇牺牲在南瓜店,绝对是民族英雄。
退一万步说,即便以往有再大的过错,张将军的鲜血早已洗清所有的耻辱。
梅花上将张自忠,是我们国家民族的英雄,后人不会忘记你!
纳闻 | 真实新闻与评述:梅花上将张自忠




